威士忌魔法消失前,我為自己找到一件蘇格蘭呢披風,波特酒百里香燒炙的美味鹿肉,以及難忘的愛丁堡假期。

霧夜倫敦,徬徨的T守在地鐵口,訂下三日之約的那人遲了,若不出現怎麼辦?不會在蘇格蘭出事吧?正胡思亂想,對面街燈映出一個引人側目的怪客,精靈浮動的仲夏之夜,卻重重裹著墨色格紋披風,肩頭一閃,是個鑲上紫晶瞳眸的銀紋章。

三天前,我跟同遊的學姊T在倫敦街頭分道揚鑣,她去河畔青青、芳草鬱鬱的莎士比亞故鄉Stratford朝聖,我迫不及待離開英格蘭,回應來自北方的野性呼喚──想當年我們在英國文學史課堂,捧著同一本書(有人懶得帶那重似泰山的歷代文選教本)而結緣,她一雙眼盯住莎士比亞十四行詩,我的魂都飄向窗外晴空麗日,已然預見這個結果。

蘇格蘭不產莎士比亞這般霸氣籠住文壇首席不放的巨擘,卻怡然以壯闊山河之色勾動瑰麗的想像,俊秀豪傑輩出,諸如著迷歷史與鄉野傳奇、描繪英雄氣短兒女情長的史考特(Walter Scott),出神入化的說書人史帝文森(Robert Louis Stevenson,《金銀島》、《化身博士》),創造福爾摩斯的柯南道爾(Arthur Conan Doyle)。因《哈利波特》聲名大噪的羅琳(J.K.Rowling),也在愛丁堡的咖啡館完成巫師與魔法之書的首部。

無數傑出靈魂踩過愛丁堡的石板道,隨熟門熟路的老鄉穿梭大街小巷,聽他繪聲繪影地渲染纏繞此地的鬼魂眾生相、命案與情殺過往,當是充滿意趣──這一路走著,我卻不由自主打寒顫。並非鬼故事聽多了,直讓人背脊發冷,而是錯估了高嶺之都,竟自信溫馴南方帶來的春衫,能敵漸次襲入的冷凜。他故事講得實在精采,我也抖得實在厲害,聽到「咚的一聲倒了,又一副冰冷的屍體」,我也覺得舉步愈來愈艱難,眼見就是下一個倒下的冰冷之軀……

最長的石板道走到了盡頭,說書的打開一扇木門,引我們進入一家昏暗的酒吧,每人面前都斟上一杯威士忌,「生人與遊魂都無法抗拒,各位,一口氣乾了!」

酒杯裡瑩亮的,是神奇蘇格蘭大地凝聚的精魂,霎時點亮伸手不見五指的斗室,帶我們來到金色陽光下的麥田,同那幸福的麥穗一齊曬得暖暖地,五臟六腑熨得服服貼貼,金色寶劍毫不含糊斬斷寒意,出了門走路也虎虎生風,像蘇格蘭勇士的無畏之氣也一道注入體內了,不禁要贊歎,「這威士忌,真是高地之寶!」

威士忌魔法消失前,我為自己找到一件蘇格蘭呢披風,波特酒百里香燒炙的美味鹿肉,以及難忘的愛丁堡假期。

T談起莎翁故里甜美的夏日玫瑰,尚戀戀不忘,我想到愛丁堡公園也有恣肆盛開的玫瑰──山上城堡被處刑的,屍身丟下來可以當肥,所以這裡花特別有滋潤,蘇格蘭老鄉這麼說。

T問小酒館跑堂,可否換桌,別把我們冷在這角落。他指著一旁的牌子:「狄更斯慣坐的位子,還換嗎?」 最好的時代,也是最糟的時代;最佳席次,也是最無趣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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