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是我們?你看都市那些靠土地賺大錢的人,土地隨便轉幾手大把的鈔票像洪水滾進他們的戶頭,巫拉姆我們有那麼大片的森林土地,為什麼不是我們的?

「瓦旦,起來啦!」

瓦旦睜開眼睛,看見巫拉姆蹲在他旁邊看著他。

「巫拉姆,好久沒有見到你了,這幾年你都去了哪裡?」

巫拉姆呵呵的笑了起來。

「瓦旦那麼想我啊,我還是喜歡你小時候光頭可愛的樣子。」

「是真的嗎?我小時候真的很可愛嗎?」

巫拉姆哈哈大笑,從瓦旦上衣的口袋裡拿出了香菸,拿起他的打火機就打起火來,吸了一口慢慢的把煙吐出來,瓦旦躺在地上不敢亂動。

「巫拉姆,我好像受了很重的傷,肋骨斷了,大腿好幾個地方也骨折。」

「亂講,你不是好好在這裡,哪裡有受傷,你起來看看。」

瓦旦半信半疑起身坐了起來,感覺全身好像不痛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肋骨,看見原本斷成兩截的腳竟然可以伸直了。

「巫拉姆,我的傷真的好了耶。」

巫拉姆吸了一口菸。

「瓦旦,我該走了,你會慢慢適應的,我還有很多工作要做。」

「工作?」

巫拉姆站起來轉身走進森林。

「巫拉姆,不要留下我一個人在這裡,我要跟你一起走,像以前我們在山上打獵的樣子。」

瓦旦站起來緊跟在巫拉姆身後,他們一前一後穿過森林來到一處河谷,陽光掃過了蜿蜒的公路。

巫拉姆從石頭縫裡面拿出一只破舊的米袋,開始走在崎嶇不平的溪邊,不久他在一群烤肉的年輕人附近停了下來,巫拉姆像鐘擺規律的一遍又一遍來回走著,瓦旦看著他的舉動忍不住追上去問他。

「巫拉姆,你在幹嘛。」

「噓!不要講話。」

瓦旦才恍然大悟,巫拉姆以前就是鄉公所約聘人員,專門在這條溪巡邏兼整理環境的人,嚴格來說就是擴大就業的臨時工。

巫拉姆專注看著手拿啤酒跟烤肉刷的年輕人,一口氣喝完最後一口啤酒之後,把罐子丟在一邊,這時候,巫拉姆加快腳步彎腰撿起丟在地上的罐子。

瓦旦遠遠站在一處陰暗的樹影下,看著巫拉姆俐落的動作。

「巫拉姆,那邊還有鋁罐。」

「噓,不要影響我的工作。」

他繼續在旁邊等待撿拾他們喝完丟在一旁的罐子,瓦旦看出來年輕人笑容的背後,藏著對巫拉姆這個不速之客的厭惡。

「巫拉姆,為什麼他們好像對你的服務,有那麼一點點的不滿意。」

「叫你不要說話,妨礙我的工作。」

年輕人開始用眼神互相給對方暗號,每個人紛紛伸出手指,一個女生站起來,開始把手指的數目總和加起來,然後對著所有人順時針點起人頭,不久一個高大帥氣的陽光男孩站了起來。

男孩轉頭一臉不悅,用眼神瞪了其他同伴一眼,其他人早已笑得東倒西歪。

「倒霉!」

「去吧,我們的和平使者,趕走那隻老蒼蠅。」

陽光男孩從一箱冰桶拿出了六瓶套連在一起的啤酒,男孩邊回頭邊走到巫拉姆的旁邊,伸手便把酒遞給巫拉姆。

巫拉姆看著他,男孩這時候臉上沒有太多的表情,滿臉鬍渣的巫拉姆直直盯著他手上的啤酒。

「給你,這是我們的一點小意思。」

巫拉姆嘴角微微揚起。

「酒給你,可不可以不要在這裡走來走去,你一直走來走去影響我們,你去別的地方好不好。」

男孩傲氣的臉龐透著一種鄙視的眼神。

「那我要去哪裡?」

男孩轉頭看了一下四周,突然看見五十公尺外有一輛倒栽在溪邊的紅色汽車,他舉起手指了那個方向,巫拉姆也同時轉頭朝那個方向看去,兩個人的目光同時投射在那一台紅銹色的報廢車,巫拉姆眼神卻透著一種陰森的氣息。

「那麼遠。」

巫拉姆指向前面的溪水對著男孩說。

「大學生,天氣那個很熱的時候,那個旁邊的水很深,有漩渦爬不起來那個地方,不要去給他進去游泳,會很危險的去死掉。」

這個時候,男孩臉上的表情緒似乎到了臨界點,他心裡想真是夠了,眼前這個貪心的原住民得了便宜還想教訓他一頓,轉頭用手揮了揮叫巫拉姆離遠一點,他沒有說話就往同伴身邊走去。

瓦旦看不下去走到巫拉姆的旁邊。

「怎麼那麼沒有禮貌的年輕人呢,如果是我一定狠狠揍他一頓。」

巫拉姆把米袋扛在肩上頭也不回往下游走去,瓦旦看見巫拉姆手上的啤酒,忍不住笑了出來。

「原來巫拉姆比詐騙集團還厲害。」

瓦旦跟巫拉姆一起離開這群年輕人烤肉的地方,繼續往下游展開他的尋寶之旅,巫拉姆的眼神就像在山上打獵一樣銳利,好幾個在石頭縫裡卡著閃閃發亮的罐子,他都不輕易放過,不管是急流或是深潭,他都能很容易把不管是保特瓶或罐子收在他的袋子裡。

瓦旦在一旁看得瞠目結舌。

「巫拉姆,難怪大家都說你年輕的時候是部落最厲害的獵人,果然有練過。」

巫拉姆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這群年輕人是巫拉姆今天唯一的客人,他跟瓦旦坐在一處大石頭的陰影底下乘涼,伸手從瓦旦口袋拿出香菸,把菸點起來。

「瓦旦,這罐給你,不要說我對你不好。」

瓦旦接過巫拉姆的菸吸了一口。

「巫拉姆,你好像很喜歡這份工作。」

巫拉姆面無表情的看著前面平緩的溪流,眼睛緊盯著水面上有沒有東西飄過來。

「瓦旦不要看我這麼輕鬆,其實這種工作總有一些風險,世事難料很危險的。」

「為什麼?」

巫拉姆吐了一口煙。

「這幾年,年輕人不知道怎麼搞的變得很沒有禮貌,情緒的表達很直接,有時候遠遠看到我靠近,動不動就用三字經罵我,我都這麼老了這像話嗎。」

瓦旦愣了一下。

「什麼!搞不清楚是誰的地盤,泰雅族人的地盤還敢大聲。」

「剛開始我也是這樣想,可是……」

「可是什麼?」

巫拉姆吸了一口菸。

「不說也罷,瓦旦你不知道他們身上都有刺青,動不動就說自己是竹簾跟天稻蒙的,還說他們在四邊都是海的地方上班。」

「巫拉姆,原來你的工作這麼危險。」

瓦旦打開拉環,細細淺嚐了幾口這種進口的啤酒,酒精在嘴裡化開甘甜潤喉,巫拉姆也仰起頭閉住呼吸,兩個人一口氣咕嚕咕嚕喝完整罐的酒,一滴都不剩,巫拉姆用舌頭舔了舔瓶口,擦了擦嘴角,把空罐用兩隻粗糙的手一用力就把鋁罐壓扁,丟進一旁的袋子裡。

「瓦旦老實說,我最不能忍受的是,他們還故意整我,把保特瓶或罐子故意往東丟一個往西丟一個,然後大聲叫我去撿,我還要滿臉笑容的左邊撿完換右邊,戰戰競競應付這些刺龍刺鳳的兇神惡煞,還有人把罐子用力一丟丟往急流漩渦裡面,害我冒出一身冷汗。」

「這些年輕人太可惡了,你有去撿嗎?」

巫拉姆瞪了瓦旦一眼。

「巫拉姆開玩笑啦,我只是好奇。」

巫拉姆笑了。

「不用擔心,幾年下來,我早就練就了一套看人的標準,有拿東西請我離開的,我都會識相的稱呼他們大學生,表示他們有學問又懂禮貌,對於身上有刺青滿口三字經罵我的奧客,我都要小心閃避,免得被叫來叫去之外還要被K。」

巫拉姆從袋子拿出一瓶酒。

「瓦旦要不要再來一瓶?」

瓦旦從巫拉姆手上接過一瓶。

「哇!還是這種外國的啤酒好喝,如果有一盤飛鼠肉那該多好。」

瓦旦看著不遠地方烤肉嬉戲的年輕人。

「這個時代的年輕人真幸福,哪裡像我們以前,他們這個年紀我們都在賺錢養家了,哪裡還到溪邊烤肉。」

巫拉姆也把眼光放在那群享樂的年輕人身上。

「瓦旦,還記得我們一起去遠洋工作嗎?」

瓦旦看了巫拉姆一眼。

「我有跟你一起跑過遠洋嗎?」

巫拉姆冷冷笑了出來。

「有一次我們狠狠被阿根廷海軍在船上痛扁那一次,你不會忘記吧。」

瓦旦看著巫拉姆斷掉的門牙。

「巫拉姆你還記得盧夏嗎?」

巫拉姆點點頭。

「可憐的孩子,第一次跑船就被大魚鉤勾進肚子肚破腸流,馬達還繼續轉把他拋的老遠,他倒在我身上的時候,嘴裡還一直叫yaya、yaya(媽媽)。」

「盧夏是我國中的同學。」

巫拉姆看著瓦旦。

「你算是一個幸運的孩子,年紀那麼小能在那麼惡劣的環境裡面平安的回來。」

瓦旦想起盧夏被撕裂的身體,傷痛的記憶全湧上來,他們被阿根廷海軍扣留的時候,竟然把盧夏的身體像丟死魚一樣丟到海裡,那一幕他永遠都記得。

「巫拉姆我不服氣,為什麼我們那麼窮?」

「瓦旦,這個世界上總要有人扮演金字塔底層被壓榨的角色。」

「為什麼是我們?你看都市那些靠土地賺大錢的人,土地隨便轉幾手大把的鈔票像洪水滾進他們的戶頭,巫拉姆我們有那麼大片的森林土地,為什麼不是我們的?看看你的樣子。」

巫拉姆搖搖頭。

「瓦旦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們泰雅族人是大地的守護者,也就是巴萊嘎嘎 。」

「什麼巴萊?」

瓦旦接著提高音調氣憤的說著。

「你看那個國家公園才是巴萊嘎,封溪、封山、封路,一下子山上所有的東西就像貼上法院的封條一樣,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瓦旦,大自然還是有自己的智慧,不是法律可以決定的。」

「巫拉姆,你想想看他們還經常誣賴我們族人是大自然生態浩劫的禍首,我們現在連山上都進不去,回顧這百年來我們算是泰雅爾巴萊嗎?」

「瓦旦,嚇到我了,你是不是喝醉了,到底我是長輩還是你是,比我要教訓你的話還多。」

瓦旦愣了一下,抓著頭看著巫拉姆,再看看他身邊裝破銅爛鐵的布袋,突然明白為什麼他們那麼窮了。

「巫拉姆不好意思,我敬你一杯,很久沒看到你,實在是太高興話多了一點。」

「瓦旦,你講的很好,我以前也有很多的想法,現在只能盡一點點微薄的心力。」

「那些公部門沒有人想跟我這一號人物打交道,他們都嫌我們學歷太低,這應該就是小人物的悲哀吧。」

「也不會啦,不要悲觀現在做還來得及,說實在我對這個山區唯一的獨門工作十分滿意,環保也做公益啊,我現在可是終生志工。」

「那麼厲害的巫拉姆,向偉大的志工隊長敬禮。」

兩個人舉起手上的啤酒,一口喝光手上的酒,沒多久一手的啤酒兩個人很快就喝完了。(1)

#工作 #土地 #男孩 #啤酒 #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