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微微鬆開,痛似水中暈開的一滴紫,絲絲游散,每一絲末梢神經都清楚活潑,襯著指腹貼滑筒身的涼意,像片檸檬墜落冰紅茶奔放無比,也像鬆了口氣的血壓計。事後我煞有其事摳弄指甲,心滿意足看著手指上臉紅的喘月亮。

那堆糖果,離小雅的手,不遠。

雜貨店滲散一股霉味。每次來,我總要張望,嘗試找出,來自哪裡。

「小玲,我們合起來買這個好不好?」總是小雅打斷我。

糖果,向來離她不遠,紅色糖果紙,裡頭包的糖果,滋味一點不難猜,我看著小雅撕開黏膩的糖果紙,受潮的糖果,像顆閃現水分的櫻桃,逗引著我倆雙眼。

我曾跟小雅打勾勾,如果收到糖果,不管怎樣,都要分我,如果只是一顆,那,就猜拳,不准耍賴。

剝開糖果紙,小雅將糖果放進嘴裡,舌頭攪動著甜味,眼帶不知來歷的驕傲。我看她,看她看我,她笑,我想問她為什麼笑,卻開不了口。

她笑看我手,循她視線我低頭看手指已沾滿口水。

「妳那麼愛咬指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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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好,很高興為您服務。」

忠誠的話筒,總是誠實傳遞我的專業嗓音,它被握著,卻毫不過問我咬過的指甲藏納什麼心事。

面對辦公室內渾厚聲線摻混懾人古龍水香味的身形來來去去,我有極強免疫力。西裝外套們沉甸甸垂晃,一種屬於男性的裙襬,要碰不碰,慵懶又自在,話鋒在石英與勞力士的光芒交映中捏準時機解散。男人們交談的落點與結論,氣宇軒昂,準確俐落。

事事力求瞄準紅心的工作環境下,偶爾,我會使勁捺住筒身滑亮的背,讓細細的痛,挑逗地爬上拇指尖,靜止,拔河著什麼……,我微微鬆開,痛似水中暈開的一滴紫,絲絲游散,每一絲末梢神經都清楚活潑,襯著指腹貼滑筒身的涼意,像片檸檬墜落冰紅茶奔放無比,也像鬆了口氣的血壓計。事後我煞有其事摳弄指甲,心滿意足看著手指上臉紅的喘月亮。

話筒對我的快意視而不見,它聽覺格外靈敏所以視力退化。

也或許,它同步滿足於與不遠處咖啡杯維持那放縱的曖昧。

多數時候,我頗能徜徉這幅辦公室素描。

「冷氣該轉強了,今天特別熱。」除非高經理出來煞風景。

她發聲集中在鼻腔速轉一如冷氣壓縮機,手姿一貫環於胸前,輕輕的。

對於她的差喚,我總會適度給予回應。一種涇渭分明的好來好去。雖非我的直系主管,但她的職階,以及雅致明淨的辦公室,無論如何是值得一個總機小姐拿來自我惕勵。

有時她髻起頭髮,有時放下,兩樣情,造型與心情的關聯之謎,耐人尋味。這一謎樣氣質,是她那類階位所特屬。

……與她恰成對比的我,神似的線索,只能從狼狽不堪的指甲去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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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經理第一次出現,颳了颱風,我起身,她向我問好,我沒答理,直直往窗走去,拉下百葉簾。

那一頃刻,感覺怕中帶點暢快,轉回身,她也不在了。

看她辦公室,百葉窗緊緊將她裹成一個祕密,電話響,我退至座位坐下,故作認真演起戲來,高經理要瞄我,很容易,甚至理由充足。正因這樣,我莫名感到踏實,好像她真會對我做什麼。

此後,我便無法停止幻想,一痕一痕簾後的光,游移的黑影,究竟藏匿一雙什麼樣的眼神。

她總讓我想起小雅,果決的嘴唇,俐落的身手,不同的是,高經理不偷糖──也或許,沒人知道。

小雅手指湊到我嘴邊,她說手扎到牛筋草,要我幫忙吸出來。

我不自覺,張開嘴巴,任她將手指伸進來。

「欸,小玲,我們來偷糖果好不好?」

無法回答,我只感覺到她手指抵住我舌頭,像將軍的茅。

小雅說,她自己會先偷棒棒糖,藏好,然後,輪到我偷口香糖。

「好不好?」

我點點頭。

小雅將食指一把抽出我嘴巴。

我喘著氣。

她叫我小聲一點,邊側頭看賴老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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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和痛快,差個字,意義卻天差地遠,偏偏在指甲而言,一線之隔。不小心弄出了血,就沒那麼好玩了,嗑指甲,常要走在鋼索上,甲與指,中間那層小皮,慣受忽視,卻奇妙到可以,它遮蔽皮肉,卡於中央呈上弦月宛如卡榫,一按,渾身都要定住。

平凡如我對諸如芝麻開門的事物總保有高度喜好……

早餐,掀開牛角麵包餡口一層膠片,不安份的奶油垂滴而出。我會心一笑。

「今天心情很好?」有時候高經理問我。

笑笑找話答,結束短暫對談,我總要細細思索她的用意,她一句話一片瓦,慢慢建構自己能力所及的企管勢力。我笑,清楚那是戰戰兢兢的心虛力道,所以樂得配合演出。舉手之勞。

常常,看著她與總經理眉開眼笑戮力攻防,我弄痛手指像擠按戰鬥機控鈕,微笑。笑,在我而言輕而易舉,且輕如鴻毛。一個保持微笑的總機小姐,輕鬆佔據每人一日之初的眼簾,最初、也最輕的一瞥,毫無壓力,無足輕重。

笑得無功而返,台座掩護我緊緊捏按的可憐手指,這是卡榫,人們都在生活的角落尋找一個能量充裕的驟止點,輕輕一踮,旋即彈回正常世界。

男同事微提腳跟進行悠閒的早操。

這等特權從高經理腳下溜走。

我藉故起身,看到她那保持不可思議平衡的露趾高跟鞋。

無疑,她離無所不能還很遠,冷氣轉大兩邊闊領怕要翻飛,對她這種身分的女人來說,飛領等同是裙襬飄揚令人手足無措……。我甚至懷疑她倨傲的薄唇可曾被吻過,一種含Y染色體的唾液,她該嚐嚐,不好吃,但女人都該嚐。

真想對她說些話,只要她對我好,我未嘗不可死黨般待她。畢竟高經理大有我值得借鏡的舉措,她不像某些主管牙線用完湊到鼻子邊嗅嗅,德行和忍功俱是一流。她捧握星巴克咖啡進辦公室,提袋裡藏納礦泉水,茶水間對她的意義純供洗手,不與同事共飲水源的她,照例是一套乾乾淨淨、水般純淨的套裝,不必微笑。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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