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台灣同學韓酸是個大個子,留著長頭髮,大家總是以不洗澡來調侃他。他有一個交往多年的女友,時常向我們炫耀他是如何在大學時挖到那塊寶:「教室裡,其他女生都在看雜誌,只有她,拿著一本余秋雨!哇,當時就像一朵花一樣,在那裡發著光!」

就在我們仍死皮賴臉套近乎(裝熟)的階段,一天晚上下課後,韓酸被我們在研究室逮到,他答應帶我們去學校附近吃東西。於是我們在夜色中的一間100元熱炒店坐定。一開始,話題還集中在由薑絲大腸展開的食物類別、烹調方法等標準觀光對話上。

不知是因為啤酒,還是因為實在沒有話題,他突然說起他的爸爸和他的家。那是一個有著許多故事、不能像廣告那般完美的家庭,牽扯著人性矛盾和無法表達的愛。他持續地描述著,甚至有點沉浸其中,眼睛只盯著桌子,酒精的作用讓他的聲音也變得顫抖。我托著腮,支撐昏昏沉沉的頭,意識卻清醒地反覆辯駁:「他為什麼要對我們說這些?……他對我們說了這些!?」

我感到有點不同了。當大家已經能毫不避諱地和同齡的朋友分享自己的情愛關係,家庭這個看來沒有什麼危險的領域,反而成了不會輕易談起的部分。我受寵若驚,卻無法給出什麼有效的回應。

當大家都以為韓酸只會弄長髮、開黃腔、大搖大擺地走來走去時,他總會推翻所有既定的印象。比方,你以為他不在乎的事情,他全都在乎。回北京的前幾天,他說一定要組織大家出來玩一次,算是餞行。那天他從早到晚發了無數的簡訊,聯絡台灣同學敲定時間,又反覆徵詢意見安排行程,就怕我們玩不好。

夜裡站在路邊,我拿出相機,請他說些話給我,沒想到鏡頭一開,他的臉色變了:「其實,我還蠻討厭你的!」我一驚。他繼續說著:「你上課為什麼要比我們認真?原本我們就是一群自由自在的小鳥,你們一來,老師有了比較,以後就有了束縛!」「你為什麼要放那麼多自己出去玩的照片?你想說台灣人都不照顧你,都讓你一個人出去遊蕩?」

我笑出來,又差點哭出來。沒想到他其實也在觀察著我們,更沒想到他其實擔心著我當時一個人跑到花蓮和台東玩。沒想到他全看在眼裡,記在心裡。在我任性地辨別著所謂偏見,計較得失的時候,才發現敞開心扉的他們,遠比我們要全身心地投入到這段友情之中。

當凌晨唱完歌,站在景美的街道旁,大家磨磨蹭蹭的誰也不想離開,跑到大馬路中間去喊「加油加油加油」又瘋跑回來,好不過癮。昌浩跑到遠處不知是扔紙還是抹眼淚。我沒有想哭的衝動,因為我知道,大家一定會再見面;也早就決定,只要一有機會,我會不顧一切地去見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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