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坊七巷是福州市鼓樓區南後街兩旁從北到南依次排列的十條坊巷的簡稱;被稱為台閩深厚「五緣」的活化石;三坊七巷走出一大批為開發、建設和保衛臺灣作出卓越貢獻的政治家、軍事家、教育家和文學家。包括林則徐,左宗棠,鄭孝胥,嚴復,冰心,林覺民,沈葆禎等近代名人的故居。

1900年冰心生於三坊七巷謝宅,該宅院亦為林覺民故居,是冰心祖父謝鑾恩從林家購得。由於民初另一才女林徽因,其父林長民與林覺民為堂兄弟,故與三坊七巷亦頗有淵源。冰心、林徽因、廬隱三位女作家,日後被合稱「福州三才女」。

冰心堪稱新文學運動第一女作家,影響後人無數。可惜因為卅八年兩岸分隔,她對台灣的影響,之前未有顯著耙梳。國民黨遷台後,因為由男性黨工張道蕃、陳紀瀅等領導所謂的「戰鬥文藝」,和以家庭主婦之姿執筆為文的女作家產生了路數上的分歧;而這群女作家在以冰心作為主要師承對象下,發展出以「抒情唯美」為主的文學審美,為台灣閱讀市場提供了不一樣的選擇。

而後這派抒情唯美在市場上壓倒了戰鬥文藝,幾乎成為台灣純文學的基調。講究字面精緻、優美的風尚,為往後張愛玲的席捲台灣,奠定閱讀人口的文字功底。筆者列舉遷台初期幾位最富盛名的女性散文家,試圖分析和冰心間的脈絡:

1.張秀亞(1919~2001)

創作生涯早慧且漫長;她是河北人,講著一口清脆的普通話,早在高中時就出版第一本書《大龍河畔》;考上輔仁大學後師事英千里、周作人,接受西洋古典文學的途徑彷彿冰心。張秀亞來台後文思泉湧,佳作迭出,堪稱台灣首位散文大家。從其書名《水上琴聲》、《愛的又一日》、《秋池畔》、、《三色堇》、《牧羊女》、《湖上》、《北窗下》、《曼陀羅》、《水仙辭》等可以明顯看出冰心影響。由於張秀亞本身為國大代表,有政治上的壓力,在生前多篇訪問中她皆表示受到廬隱、淩叔華影響甚深,卻漏過比她們更為重大、但受到中共重視的冰心。加上作品數量旁大,在尋求靈思的過程中的確也不可能單單受到冰心的影響。

名詩人◆弦說:「張秀亞是繼周作人、朱自清、冰心和徐志摩之後,把美文這枝火把帶到臺灣,並在四、五十年代創造了文學史上空前未有的女作家活躍時代。張秀亞以輕靈的文風和細膩的女性視角,20世紀50年代開創獨具一格的女性寫作潮流,被譽為「臺灣婦女寫作的燃燈人。沒有張秀亞,也不會有年青一代的美文作家。」這番話,間接點明瞭張秀亞和冰心的脈絡,也隱隱寓涵了張秀亞追隨冰心淬練的「美文」風格。廬隱的文字精煉度不足,淩叔華以小說為主,張秀亞畢生創作的中心在於散文和詩歌,蘊涵在其中的唯美、宗教、母愛、音樂性甚至略為歐化的象徵都證明冰心才是她所皈依的主流。張秀亞日後因其生命經驗,書寫題裁拓展到撫育子女及閱讀後的抒發,顯現出較冰心更生活化、及更歐化的發展。張秀亞是台灣第一位散文大家,追隨她風格的台灣女作家包括呂大明、喻麗清、早期的歐陽子、林文月、張菱舲等等。由於她們在繼承的時候又各自展現不同的發展與風貌,因此和冰心的「隔代遺傳」並不明顯。

2.艾雯(1923~2009)

蘇州人,是遷台後最早走紅的散文家。從幾本散文《青春篇》、《倚風樓書簡》、《曇花開的晚上》、《漁港書簡》各以看出她繼承冰心的文學形式:觀察自然、從想像中建構唯美、及書簡體的散文。艾雯文筆雕琢非常郁麗費工,因此創作生涯雖久,產量及名氣卻無法持續。她的影響力明顯不及張秀亞及後來的琦君。

3.蓉子(1928~)

非常早慧的詩人,來台後出版第一本詩集《青鳥集》即一炮而紅,和張秀亞蔚為女性歌誦抒情的雙壁。她們兩位所呈現出的空靈、唯美的古典境界,直接銜接上冰心的《繁星》和《春水》,也影響到後來的席慕蓉等人。不過,蓉子與席慕蓉追隨愛情的溫度更為熾熱,和冰心已然不同。

4.羅蘭(1919~)

羅蘭寫作生涯開始得遲,她在廣播電台累積了相當的閱歷後,才在1963年出版第一本書《羅蘭小語》。該書內容近乎哲思說理,儘管羅蘭不像冰心有宗教信仰背景,但由於台灣社會當時還很單純,內容很對讀者味口,轟動一時。因第一本書就走紅,羅蘭源源不絕地寫,終於拓展到長篇《飄雪的春天》和《歲月沉沙》三部曲。這時羅蘭已經跳脫冰心影響,完全以自己的人生經歷來為那個動蕩的年代留下紀錄。

5.琦君(1917~2006)

張秀亞後最重要的散文家。除了文筆練熟,她那恆久的溫暖,攫獲廣大的讀者。隨著《橘子紅了》熱播,魅力也橫跨到海峽對岸。

琦君雖然也讀教會女校,可是自云是「教會中的土包子」,她的母愛經驗,根植於永久的懷鄉及對大伯母(琦君從小過繼給她)的感激,加上家鄉人物的人情之美,交織而成一篇篇充滿溫情感懷的散文,恰恰呼應台灣從農業社會過渡到工商社會的共通經驗,引起廣大讀者的共鳴。琦君對於白話文的觀點與冰心異常近似,就是純粹的自然、熟極而流的白話,不事雕琢。但是冰心在文字背後自有一股超俗絕塵的優美意象;和琦君熱忱的懷鄉憶故大不相同。直到琦君寫作生涯的巔峰時期將過,推出《琦君寄小讀者》,人們才恍然大悟她和冰心之間、還是有尚待深究的淵源。琦君晚年(1990年)曾特地赴北京拜訪冰心。可惜的是,彼時琦君創作時代已過,究竟冰心對她的影響為何,我們是無緣聆聽這位健筆自己剖析了!

對於這批五O年代崛起、影響力橫跨到八、九O年代、甚至超過她們後輩的台灣第一代女作家,當時政黨色彩濃厚的重要批評家劉心皇曾寫道:「她們的優點在於感情豐富、思想細緻,描寫心情和事物,都能入情入理,而且用詞美麗。可惜的是,她們所寫的差不多是身邊瑣事,讀她們的作品,仿彿不知道是在這樣驚心動魄的大時代裡。」實際上,正因為她們關注自然、關注家庭的倫理與價值,使她們運用豐富的想像力來提振起文學的技術與能力,從而跳脫台灣本島地域、政治的狹隘眼光;也正是因為她們從內觀自己、省視自己開始,在作品中顯現出對普遍性人性的理解,從而尋求人生觀照的雋永哲思。從這一點來看,她們的確都受到了冰心的啟發;不過,大時代的烙印,又促使她們各自以文筆留下了與冰心截然不同的生命履痕。這就是文學之所以浩瀚無邊的奧妙之處。

(本文為作者年12月參加首屆三坊七巷研討會發表論文之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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