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吉姆你一條腿怎麼上得了馬啊?是前頭上還是後頭上啊?」街尾的人問。

「丟你老母,你有本事買條馬毛回來我看看。」

街尾的人哄哄地笑了起來。

吉姆的嘴就沒有再合回去,一口煙牙,在日頭裡泛出屎黃的光亮。

「我煮了雞粥,你喝過一碗,再卸貨。」吉姆拍了拍馬夫阿福的肩膀說。

「拿了東西,進屋。」吉姆對女人說。

女人沒動。

「吉姆你雞同鴨講哩,她哪聽得懂?」街尾的那夥人又哄哄的笑。

吉姆對女人指了指馬背上的東西,又指了指屋裡。女人就來解馬背上的那個藍布包袱。包袱繫得很死,女人解了幾回,也沒解開。街頭的番鬼丹尼離女人最近,就幫女人解開了。丹尼不是用手,丹尼用的是牙齒。丹尼剛刷過牙,包袱上留下了一絲薄荷味。女人沒聞過這種味道,覺得有點怪,蹙了蹙眉頭,拿過包袱就往臺階上走。女人要走,男人們不讓──圍看的男人們用眼光緊緊地拉著女人不放。男人的眼光一片一片地剜著女人身上的肉,胸脯的,大腿的,臀上的肉。女人覺出了疼。女人走到最上一級臺階的時候,突然轉過身來,說了一句話。女人的這句話,叫街尾的男人們都怔了一怔。

女人說的是:「撲街。」

這句話翻成官話,就是「滾。」

街尾的男人沒想到女人能說廣東話,而且是那樣的一句話。愣了半晌,不約而同地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大笑。一街的雞驚得滿天亂竄,羽毛飛了一地。

吉姆罵了一聲丟,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笑完了,就對街尾的人說:「散了,散了。晚上收工回來,到我這裡喝酒。我請客。」

丹尼雖然沒聽懂吉姆的話,卻也猜出了吉姆的意思。丹尼站在臺階底下,對臺階上的吉姆招了招手,說老吉姆,怎麼不請我啊?

吉姆認得丹尼。吉姆認識丹尼,這並不稀奇,鎮上幾乎每一個人,都知道丹尼。鎮上擺不平的事,比方說你家的狗咬破了我家的籬笆,我家挖金的小工挖過了你家的地界,等等等等,管金礦的長官也管不動,丹尼出面,就擺平了。可是認得管認得,街頭的人,從不到街尾的酒館來喝酒。街尾的人,也從不到街頭的酒館去賭牌。街頭八家酒館,街尾兩家酒館,從來是各進各的門,各喝各的酒。丹尼是第一個要進街尾喝中國人酒的洋番。

「當,當然,你也請。」吉姆回答得有些遲疑。

丹尼沒看見吉姆的遲疑,因為丹尼已經走在路上了。丹尼一路走,一路揮著手裡的帽子:「晚上見。」

圍看的人終於散了,吉姆關上了門。屋裡馬夫阿福坐在凳子上抽煙,抽的是從紅番(印第安人)那裡換來的土煙,辛辣得緊,女人捂著嘴呵呵地咳嗽。

吉姆對女人說:「芙洛拉,你去把鍋上的雞粥端上來,給阿福盛上。」

女人愣了一愣,才明白過來吉姆是在叫她。

女人就去了後面的廚房。

一陣叮叮噹當的聲響,兩三分鐘的樣子,女人就出來了,手裡端著鍋,鍋蓋上放了幾個碗勺,一把筷子。女人把手裡的東西放在桌子上,從鍋裡舀出兩碗粥。女人拿東西放東西的神情,仿佛已經在這裡住了十年八載。

吉姆把粥碗往女人面前挪了挪,說我吃過了。女人坐下來,端起碗就喝,沒用筷子也沒用勺。女人飛快地把一碗粥喝得見了底,自己起身又添了一碗。

丟,真他媽的能吃。吉姆心想。

「我不叫芙洛拉。」

女人放下添過兩回的空碗,肚子有了點底,才對吉姆說。女人說這話的時候,依舊沒有抬頭看吉姆。

「在我這裡,你就叫芙洛拉。」

女人還有話。女人的話在肚子裡嘰咕地翻著滾,卻一直沒有翻到嘴上。

順陽村有一條小河,從村東頭一個猛子紮進來,把一片黑土地掏出一個洞,然後沿著村西慌慌張張地逃走了。

江漢平原裡這樣的河流很多,隔幾個村落就能見著一條。河一多,就有了起名字的麻煩。懶得想名字,這條小河乾脆就沒名字。

小河就叫小河。

順陽村的人大都姓劉,這條河認得所有的劉姓人家。

不下雨的時候,劉姓人家的女人們就到河邊洗衣,一邊說著沒處說的家長里短,一邊用棒槌把抹了茶鹼餅的衣裳砸出薄薄一層的沫。那咚咚的聲響叫小河撩過去,添油加醋地拋過那岸去,青蛙躲在爛荷葉底下,嚇得連氣也不敢出。

男人下河當然不是為了洗衣。男人在田裡做了一天,一手一腳的泥懶得回家洗,順路就在河邊打掃了。男人的腳伸進河裡,水就渾了小小一片。洗腳的男人在下游,淘米的女人在上游,可是女人還會尖叫著罵男人:「砍腦殼的,把你的腳皮帶回家煮給你老娘吃。」

她的阿媽就是在河邊洗衣裳的時候,肚子突然疼了。阿媽的肚子疼得太狠了,來不及喊接生婆。阿媽自己懂,阿媽叫幾個女人把她抬到樹蔭底下,就在河邊生下了她。

阿媽生了三個◆子,一個學生。江漢人家的女子,長到十幾歲,被人換走了八字,男家就會抬著酒◆子到女方家裡下定。所以江漢人家生了女兒,不叫女兒,卻叫◆子。生了兒子,也不叫兒子,卻叫學生──是盼子成龍中舉進仕的意思。

阿媽連生了三隻◆子,才總算生下了一個學生。阿媽生第一隻◆子的時候,大大雖然盼望著學生,倒也不十分著急。阿媽人高馬大,胯寬得能塞得進一隻枕頭,屁股圓得像一扇磨盤。大大的爹娘當年就是相中了阿媽膀大腰圓的身材,才以一擔米的薄禮,從一個四川逃荒到江漢的人家手裡,娶走了這個女子的。奶奶說這樣的女人,比豬玀還能生。可惜爺爺奶奶都沒能活到阿媽生下弟弟的時候。

她是阿媽的第一隻◆子。阿媽生下她,問阿爸要不要請鎮上的私塾先生取個名字?阿爸說女娃取什麼名字,反正是嫁人的,小河邊生的就叫「小河」吧。於是她就叫小河了。那時候家境還好,大大手裡有一間祖傳的瓦房,幾畝薄地,一條耕牛,三頭豬,一籠雞鴨。農忙的時候,大大花幾個錢請短工來幫忙做田裡的活。大大田裡產的稻穀,置不起新田也蓋不起新房,卻夠填滿一家人的飯碗。可是家裡男人買煙抽女人買花戴的錢,卻是要靠阿媽來掙的。(本文選自《睡吧,芙洛,睡吧》,張翎著,時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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