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接B8版)

加是陰溝的污水,入口不爽,而傅家燒鍋的燒酒,則是久旱的甘霖,滋潤心田的喜雨。他們甚至說,秦八碗有神功,引來了天河之水,釀造出的酒才會如此醇厚甘冽。

有了傅家甸人的擁戴,傅家燒鍋門楣上插著的明黃色酒旗,從來沒有落敗過。它門首的由傅百川親擬的黑地金字酒聯:「迷三山山山啼春,醉八仙仙仙扶雲」,被傅家甸男人編進了行酒令,廣為傳唱:「倆好呀,迷三山;四喜呀,五魁首;六六六呀,七巧雲;醉八仙呀,九龍壁;十個鼠呀,一鍋米!」

傅百川眼見著顧維慈的祥義號醬油坊,被加藤信夫的日本醬油給擠得市場萎縮;眼見著傳統的蛤蟆菸,被波蘭籍猶太人老巴奪兄弟製造的「大白杆」香菸所取代;眼見著一家家小型火磨作坊,被俄國人開的大型製粉廠所吞併;眼見著曾經興旺的糖廠和肥皂廠,一天天地走向窮途末路。他想,自己經營的生意中,什麼都可以倒,唯獨燒鍋不能倒。

如果有一天傅家燒鍋被俄國的伏特加和日本的清酒所取代了,那麼傅家甸男人就會患上貧血症,成了軟骨頭。不過,傅百川並不反對與洋人做生意,譬如他就很欣賞開創了「同記」的武百祥,他與自己一樣,靠雜貨鋪起家,後來看準了英式皮帽的良好市場,購進縫紉機,批量加工,終於將生意做大做強。相反,在與日本醬油競爭中呈現頹敗之勢的顧維慈,卻讓傅百川同情不起來。因為顧維慈除了發牢騷和拒絕參加商會組織的赴日考察團,對怎麼打敗對手,束手無策。

傅百川在生意場上風光無限,在個人情感上卻是落寞淒涼。他不像其他有錢人,既有正房,又立側室,他只有一個小腳女人蘇秀蘭。她因為瘋癲,而牢牢綁住了他。

蘇秀蘭本是大戶人家的小姐,因為生母死得早,繼母不容她,她十六歲時,就被逐出家門,許配給了傅百川。蘇秀蘭嬌小玲瓏,容貌秀麗,但因為受繼母的氣落下了愛哭的毛病,面上總有一絲陰鬱之氣。她跟著傅百川初來傅家甸時,最怕的就是過冬。也許身上沒有火力的緣故吧,她離不開火爐,一到雪天就咋舌,在屋也要抄著手。一個害冷的女人,最愛把男人的懷抱當成火爐,蘇秀蘭喜歡依偎在傅百川懷裡,不捨得出來。

憐香惜玉的傅百川,對她自然是百般疼愛。兩個人纏綿的結果,是每隔兩年,都要添一個孩子。因而他們成親後的第六年,也就有了兩子一女。傅百川依照孩子出生的季節,分別為他們取名為傅夏、傅秋和傅冬。蘇秀蘭是個有心人,她想只差一個春天出生的孩子,就可以圓了生育的四季夢,所以每年的六七月份,她格外戀傅百川的懷,希望能孕育出春天出生的孩子。天遂人願,傅春果然來了。傅秋傅冬是男孩,傅夏傅春是女孩,家裡有了春夏秋冬,蘇秀蘭心滿意足了。她從不過問傅百川生意上的事情,偶爾去去漿洗房和中藥鋪,也都是因為家人,給孩子洗衣或是為傅百川揀幾樣貴細藥材做補品。她最喜歡的,就是坐在炕頭,一邊哄孩子,一邊做繡花鞋。

她為自己的小腳,做了半櫃子繡花鞋,單的棉的,尖頭的圓口的,平底的坡跟的,純色的花格的,樣式多樣,五顏六色,簡直可以開個鞋鋪了。傅春出生後,蘇秀蘭大約覺得作為女人的使命完成了,在床笫間不那麼熱情了,受了冷落的傅百川,動了納妾的念頭。

蘇秀蘭察覺後,嘴上說願意他再娶一個,可行動上卻是抗議。她的抗議不是大哭大鬧,而是不吃不喝往炕上一倒,眼睛直直地望著房梁,說是自己活夠了,沒多少日子了,讓傅百川準備棺材和壽衣,把孩子們嚇得哇哇直哭。傅百川怕出人命,只能安於現狀。久而久之,他們的關係也就淡漠了。

蘇秀蘭的悲劇,源自傅春。傅春六歲時,有一天在街巷中戲耍,被受驚的馬車給撞死了。沒了傅春,等於四季缺了最重要的一角,蘇秀蘭承受不了。她責備自己,不該讓傅春自己出去玩,她該跟著的,悔得直用拳頭砸自己的額頭,滿面悲涼,神思恍惚,不出一年就瘋癲了。她分不清傅夏傅秋和傅冬,常把他們搞混。她看著傅百川,叫出的卻是閻王爺。她還不分白天黑夜,白天時說是天怎麼這麼黑,而到了黑夜,卻說天可算是亮了。傅百川請遍了哈爾濱的名醫,中醫洋醫都試過,也沒使她的病有起色。她精神失常後,不認得人,卻認得路。

一到雨雪天氣,她就喜歡從櫃子裡取出一雙繡花鞋穿上,冬天也許穿上了單鞋,而夏天卻穿上了棉鞋,然後美滋滋地去傅家燒鍋,說是要接傅春回家。

夥計為了應付她,就說傅春出去玩了,蘇秀蘭嗔怪道:「這麼晚了還玩,也不知娘惦記著。」便出去尋找。她通常會跑到後院的井台,彎腰朝井裡一聲聲地呼喚著:「春兒-春兒-」,令燒鍋作坊的人心驚肉跳。要知道,這口清冽甘甜的井,在傅家甸可是獨一無二的。當初打這口專門用來釀酒的井時,井水噴湧的一刻,恰逢雨後初晴,彩虹出現,所以傅家燒鍋的師傅們都叫它「七彩井」。傅家甸人私下說,傅家燒鍋之所以好,除了秦八碗會使酒麴子,還因為這口七彩井的水好。所以蘇秀蘭來燒鍋,夥計會及時通告秦八碗,他得寸步不離地跟著,惟恐她失足跌進井裡,燒酒就沒有好血脈了。

傅百川為了蘇秀蘭,決計不討女人了。不然蘇秀蘭再受一次刺激,恐怕性命難保。傅家甸的女人,都敬佩傅百川,說是他儀表堂堂,腰纏萬貫,蘇秀蘭瘋癲了,而他從不眠花宿柳,忠誠於老婆,實在了不起。女人們因了這,給男人買酒,要去傅家燒鍋;灶上需要的豆油,去傅家榨油坊買;家人生病要抓藥,一定去傅百川開的中藥鋪;過年要做新衣了,去他開的綢緞莊。這些女人,有意無意的,成了支撐傅百川生意的半壁江山。而只有王春申清楚,傅百川並不是傅家甸女人想像的那麼潔身自好,因為他夜晚在埠頭區昏暗的街區,不止一次撞見傅百川進了俄國人或是日本人開的妓館。王春申心想,傅百川尋歡,有意避開傅家甸,是不想讓熟人知道吧。他也不出去為他宣揚,因為自己的情感遭遇與傅百川相像,他能夠體諒他。(本文摘錄自聯經出版《白雪烏鴉》一書)

#秀蘭 #燒鍋 #生意 #百川 #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