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究竟住在溫州街幾巷幾號?至今仍是一樁懸案。當時小的小;如今老的老。總之,和平東路轉進溫州街,右轉第一條巷子左邊第一家。

我人生約有三分之二歲月在台北市南區度過。精確地說,就在溫州、泰順、師大、浦城這平行的四條街上。

在浦城街我度過了大學時代;師大路住得最久,去年才搬開;泰順街最短,兩年多;而溫州街則是我童年記憶的開始。

家住溫州街,是我五歲以後的事。之前的童年,收藏在舊相簿裡。五歲的某一天,我突然靈光一閃,腦際閃過一個念頭:我長大了。因為我可以獨自到小菜場買麵條了。雖然過程並不圓滿。上海人習稱菜市場為小菜場,小菜場未必真小;我去的泰順市場就不小。泰順小菜場裡有一家家庭手工製麵廠,專售新鮮麵條。客人去了指名要粗的中的或細的麵條,一斤、半斤或兩斤,一把也可以。老闆為客製作,把從機器吐出來的麵條秤好,用報紙捲好,草繩一繫,交給你。那天我去了許久也不見回,母親急了,到麵店尋人,不見。她往左繞過和平東路轉進溫州街;遠遠見我從右邊巷子轉過來,母女倆在溫州街上演了一齣重逢的感人的戲碼。「唉喲,灣灣(我的小名)會買麵囉,好高興!」這是視我如己出的阿姨的反應。但我此後再沒有自告奮勇跑腿的事了。不過不要緊,因為我開始上幼稚園了,泰順街底的新民幼稚園。

我只念了一年大班。畢業,要上台表演。母親用勝家縫紉機為我做了一件中式粉紅上裝、白長褲的表演服。我在台上和其他小朋友隨著音樂節拍不時搖一下手上的竹筒,發出「沙沙沙」的聲音,母親和阿姨坐在台下,看得樂不可支。

我家究竟住在溫州街幾巷幾號?至今仍是一樁懸案。當時小的小;如今老的老。我高齡的父母不記得,小父親一輪的二叔冷不防在電話裡被我一問,說不是一巷二號就是二巷一號。我翻到多年前的筆記,上頭記的卻是二巷二號。總之,和平東路轉進溫州街,右轉第一條巷子左邊第一家。

和母親在上海一同搭海黔輪到台灣的倪家姆媽,在溫州街對面的和平東路上開了家米店,住家就在後頭。倪家孩子和我們姐弟年齡相仿,母親常帶我們去串門子,才到門口,幾雙小腳便啪噠啪噠往昏闇的店裡奔,驚起門口啄食的麻雀。

春天的午後,我們去西門町。三輪車行走在被瑠公圳一隔為二的新生南路上,去時過木板橋,回來走水泥橋。瑠公圳兩旁的杜鵑奼紫嫣紅,楊柳搖曳生姿。我們去「小花園」買繡花鞋;去鴻翔剪料子;去西瓜大王吃西瓜;去王大吉喝酸梅湯。還有還有,去紅樓戲院看紹興戲,那裡是祖母解鄉愁的地方。吳燕麗、葛少華、朱鳳卿、喇叭花,這些名字我們自小熟悉。我們不安於座,跑進跑出;多數時候我靜靜依偎在祖母膝前。台上燈光雪亮絲竹纏綿,才子佳人難捨難分。紹興戲,我戲劇的啟蒙。

二十三歲即隨我母親來台的阿姨,早年一直在無錫鄉下家中養蠶務農。到台灣後深感不識字的痛苦,去龍安國小上夜間成人識字班,我常陪讀。因得以進小學教室而竊喜。

入夜,聽到「篤篤篤」賣餛飩的梆子聲由遠而近而遠。

家住溫州街,我的記憶不過諸如此類,斷簡殘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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