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看之下,董陽孜似乎正在破壞傳統書學的古典結構原則,但她的反叛其實意在盡力強化屏上形象的動勢。從蓄勢待發到高速衝刺,屏上所展示的是筆墨的運動,以及動靜之際所釋放的巨大能量。這是一種董陽孜式的筆墨與結構的美學冒險,目的不只是寫大字,而是對觀眾的視覺震撼。

展覽的形式毫無疑問地已是現代觀眾接受藝術作品的最主要平台。它提供了一種公開的空間,不僅讓作品陳列其中,而且具有傳統所無的開放性,邀請各式各樣的民眾進入觀賞,與作品產生直接的遇合關係。在這樣的機制之中,藝術家固然是作品的創造者,但觀眾的地位也被提升到與之幾乎相等的高度,有時甚至更為重要,顛覆了過去原有的主從關係。如果說得誇張一點,展覽就是為觀眾而設的公眾性機制。為了要使展覽產生最大的效用,作品不再只是創作者私人之事,還肩負著向外爭取觀眾熱烈反應的積極任務。於是,現代展覽的設計人便開始使用各種技巧,包括聲光、空間設計等來強化這種吸引、激發觀眾反應的效果。數位多媒體新科技的運用更是近年藝術展覽中普遍可見的元素。即使有如此多樣的新貌,展覽現場中作品對觀眾所產生的視覺衝擊仍是最根本的要素。較之各種炫目奇妙的數位衍生配置,觀眾直接面對作品而得的感受永遠是一種無可取代的經驗,那也是藝術家面對展覽之公眾性時代需求時的唯一要務。

以觀眾為訴求的展覽形式無疑地是現代的產物,也代表著一種追求民主價值的文化趨向。書法藝術固然有著悠久的傳統,累積了可貴的精華內涵,然而它原來的理想觀眾基本上是限量的菁英知音,並不預期、甚至排斥一般群眾的自由參與。一旦要採用展覽形式來吸引現代的觀眾,書法藝術便需作斷然的改變與突破。例如向來被視為具有獨特美感的手卷形式,就因為只宜於少數人近觀的限制,不得不從展覽中逐漸淡出;歷來書法史上英雄人物在其上所表現的含蓄、優雅品質,亦因過於幽微,只能被鎖在博物館的櫥櫃之內。視覺的鮮活衝激取而代之成為展覽中的新準則,作品的尺幅形制也隨之配合成為視覺效果的刺激原,不再只是書寫的面積框圍而已。這是書法往現代藝術轉型的關鍵一步。作為一位書法藝術的創作者,董陽孜對此點也表現了高度清晰的意識。

巨屏上的片語

近期書寫的巨大書屏最能展現董陽孜對視覺衝激效果的追求。這些巨屏在尺寸上遠遠地超過了她以往常使用的四連屏,都是加倍大的八連屏,如果與著名的懷素《自敘帖》長卷比較,大概是它的六、七倍大。懷素此書號稱狂草,變化多端,完全乘興而為,連行中字數也有極大差異,甚有一字當一行者,讓觀者大感驚訝,可說是古典書法中最具視覺震撼力的作品了。然而,《自敘帖》雖狂,全卷上仍寫了七百個字,董陽孜的八紙巨屏卻只寫了寥寥三、四個字的「片語」,二者形成了強烈的對比。《日日新》一屏就是此種「片語」巨屏的代表。字數的減少與書寫面積的擴大實是相輔相成之事,都是在為屏上視覺衝激效果的營造作準備。「日日」二字本來結構方正而單純,又是前後重複,最不利於作動態的表現;現在在屏中作為起首,則出之以濃墨重筆,利用弧形運動的快速回旋收尾,一方面新造其單字結構,另一方面則使重複的兩字生出各有潛勢的呼應。這個如「高峰墜石」般的起首形象,不但醒目,而且靜中有動,為左邊的「新」字帶出了更躍動的姿勢,好似正在往左奔跑,不可遏止。三個簡單的方塊字在董陽孜的這個巨大書寫中,幻變成線條與墨塊的多樣組合,並架構出出人意外的字形。乍看之下,董陽孜似乎正在破壞傳統書學的古典結構原則,但她的反叛其實意在盡力強化屏上形象的動勢。她所寫的雖是三個字,實際上卻是在架構一個向前奔走的整體意象。從蓄勢待發到高速衝刺,屏上所展示的是筆墨的運動,以及動靜之際所釋放的巨大能量。

這是一種董陽孜式的筆墨與結構的美學冒險,目的不只是寫大字,而是對觀眾的視覺震撼。董陽孜的巨屏書寫有時也有超過三字的片語,但其關心處基本未改,甚至反而更強烈地透露她對作品效果的營造企圖。《鳶飛戾天,魚躍于淵》一屏便取二句八字作書,字的感覺因之似乎縮小了很多。可是,表面上寫了八字,二句卻自成一象,右方四字飄浮迥盪,勾起「千里橫雲」的天空想像,左方四字則趨前向下,重擊撲濺,有如「崩浪雷奔」的江湖氣象。後者的淡墨、飛白與噴灑四射的墨點不但將解構後重組的點劃溶合為一,成為一個新意象的結字架構,且製造了這個江湖意象的動勢,承接著右方天空所蓄積的力量,並使之俯衝而下,釋放出巨大的能量。在這個巨屏之前,觀眾看到的已與文句中的鳥魚動物無關,也不是八個單字的連屬;他們所感到的震撼來自於屏上被化約成兩個意象的運動,以及運動中能量的蓄積與爆發。

一個人的自在

《鳶飛戾天,魚躍于淵》所創造的意象之所以動人,並非全在視覺。文字本身的意涵也扮演了一定分量的角色。這兩句中的形象與動態皆來自自然,毫不做作地描述了天空、江湖的活潑生氣,同時也提示了一種各得其所、自得其樂的理想生命境界。對於觀眾而言,這個生命意境的抒發當然也強化了視覺印象的另一層魅力。如此境界在董陽孜近年所書巨屏中一再地出現,可說是她在追求作品形式之多變視覺效果下一個恆久的內在關懷。這與她過去喜以倫理性、勵志性的嘉句名言入書,頗有一些不同,現在她所偏好的片語更多地顯出對個人自主性之堅持與珍惜。隨性而自得之快樂,對她本人來說,可能也有雙重意義。一是在藝術創作層面的脫去不必要之格法束縛,讓她的書藝悠遊於「我自用我法」的自在;二則為人生態度層面的超越世俗價值之制約,讓自我的生命回歸於自然適性的自在之中。在《任所適》巨屏書寫之前,觀眾即能強烈地領受到她所要表達的這雙層意境。這三個字本出自佛經,又深為歷代詩人所愛,李白、孟浩然、蘇軾等人都曾加上另外兩字動詞,成為受人傳誦的五言名句,表達他們自由即興、無所拘束的精神狀態。董陽孜對此也是心嚮往之,不止一次地在紙上書寫這個主題。雖然一寫再寫,但呈現之意象卻絕不雷同,果然可見每次處境不一,乘興而發,所得意趣遂生新變。最近一次所書巨屏,尺幅最大,表現亦在豐滿含蓄動態之中,充滿著前所未見的寬和舒緩意態。如與《鳶飛戾天》書屏中的意象相較,這件《任所適》的視覺效果雖依然動人,但已由激越轉成平和的流動,由「任」「適」兩字底座的波浪狀線條載著如人放浪俯仰的形象,緩緩地、隨興所至地任其往前漂流。如此的自在漂流,像極了孟浩然「虛舟任所適」的情境,這或許正是董陽孜期待觀眾所作出的共鳴。(上)

(董陽孜《獨樂》書法展,6月12-17日在誠品信義店6F展演廳舉行,展出巨幅新作,同時推出《獨樂──董陽孜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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