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歲時,逢雙數周日大禮拜,我都得牽著九十五歲的人瑞曾祖母去參加老人會。

老人會就辦在從前日治時期庄役場,昔時的辦公處,當今變名為「老人協進會」的大禮堂。說是老人會,在老人尚未成為一門學問,養老院業未密集如加油站、養老金尚研議的年頭,聚會也不過是吃點心打包輪流,山中村落無現代娛樂概念,進場散會半小時搞定。老人會場袂似學生禮堂,閒置牆角有中國民國旗幟旗桿,投開票箱,白鐵水桶裝的羹湯用碗公大的湯勺舀,吃免驚的大麵團團圍著村內百餘名老人若逃難,而我牽著曾祖母人擠人來分一碗。

老人會小團體,六十、七十、八十歲數各擁一片天,曾祖母九十五了,自從她人生最後一個好姊妹阿釁仔被友孝兒子接去高雄好命,便只剩曾祖母一人拄著拐杖上老人會。那幾冬,外界正盛傳我們苦毒曾祖母,謠言放生曾祖母一人獨居:三頓、洗衫通通讓百歲人瑞自己來,為此惹來社會局慰問。實則曾祖母脾氣硬,她不愛包括親人在內所有噓寒問暖,她話很少,記憶裡她啞巴般從不說話,晚年嚴重耳背,臭耳聾讓我陪她在路上、在老人會大小聲像冤家,但多數時候她舀完麵羹坐在銀白鐵椅獨自吃著,無聲黑白電影片留我一人老人會裡外四處遊竄演著:我會去看人下棋,我也會去老人會門口那株欖仁樹下拾橄欖,幫曾祖母撿幾片提早轉紅的欖仁葉給她當扇子。

我從不跟著吃麵羹,多數時候乾脆坐定曾祖母身旁,待她吃完麵,幫她把免洗白色保麗龍碗丟掉,趕緊拖她走回家。

我從不吃麵羹尤其是被柑仔罵過之後,這代誌不算太大條,也許還小題大作,但柑仔是這樣登場的:

「攏袂見笑,吃一碗不夠,擱吃三四碗!」曾祖母在老人會是出了名能吃,只因獨居的她透中午先填飽肚腹,順勢晚餐能不開伙提早睡覺關電燈,而蟾蜍臉的柑仔則是我們祠堂小孩的天敵,平日見她都在罵人:廟口她數落外地來賣水果的攤販、路上見我們放雙手騎腳踏車她也要管,看似好心但柑仔對同她年齡最近的曾祖母懷有嚴重敵意,是啊,論輩份來說,整場老人會就我家曾祖母最資深,八十幾歲的柑仔被比了下去所以處處挑剔,不時大禮堂手腳比畫咒人:「九十幾歲擱這呢顧吃,一個吃不夠,還帶一個小的來湊!」、「笑破人的嘴,吃人夠夠,大人囝仔攏吃人夠夠!」

曾祖母和我在老人會被柑仔瘋女貌當眾洗臉,然曾祖母是聾了大概沒聽見,或聽見,九十五了要罵人氣也不夠長,但七歲的我字句聽得一清二楚。直至現在看到麵羹,我便立刻想起柑仔手端麵羹劈啪叫的畫面,所以,我也不喜歡吃麵。

柑仔欺負曾祖母的代誌,很快被我樓頂樓腳播放菌散開來,大家悻悻然沒意見,阿嬤說:「反正你阿祖臭耳聾,當作沒聽到就好。」,我頂嘴說:「可是我有聽到啊!」

柑仔越罵越誇張,開始當眾話起曾祖母安怎吝嗇、計較、苛薄,篤信觀音攏是在洗刷孽厄。柑仔老人會場替眾老人講述曾祖母生命史,先扯我家田地死守不願分,讓後代苦哇哇,還罵曾祖母是老查某、財產攬緊緊,大小心,第二媳婦死尪、尚可憐、尚歹命!

老人會眾聲雜沓,大家感覺柑仔講得真有理,大家攏同情第二媳婦──我那被曾祖母虐待的阿嬤。

曾祖母又吃了一碗麵羹,這是第四碗了。

我不相信柑仔說的,雖然柑仔嘴裡吐出的盡是我不知曉的事情。

坐在銀白鐵椅上七歲的我終於捺不住情緒,才決定動身回話,曾祖母忽然拍拍我的肩胛頭──復活似開口說:「來!擱去幫我盛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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