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風雲未平,東海風雲又起,海洋本來一望無際,因而與陸地上的疆域可以依山傍河大為不同,但現在海洋卻突然取代陸地成為寸土必爭的疆域。恰恰是陸地上的疆域已經不合乎時代,對於想像自己活在疆域裡的老派領導而言,到海上爭奪疆域,是在疆域已經不復可得的失落感中,唯一剩下可以繼續懷舊的戰場了。而其中最大的挑戰,就是如何把中國放回固定的疆域。

在海洋上活動的是商船、漁民與海盜,雖然無拘無束,但畢竟人數有限,並沒有產生令人恐懼的顛覆作用。不像陸地上的疆域早就遭到突破,不但合法往來的各國移民,散見於各國領土疆域之內,更別提半合法、假合法或不合法的移民了。層出不窮虐待非法移民的作為,反映的正是對合法移民的厭惡。但是,陸疆從清楚到模糊所造成的失落,能否藉由製造海疆從模糊到清楚的感覺加以彌補呢?

在全球化時代更重要的,是跨界民族正在恢復活力,有的少數民族以在本國之外有個祖國而自豪,有的國族則會關心在境外的族民,其中不少是純粹屬於想像的同族人。若以中國為例,朝鮮族或蒙古族會以為自己的祖國在鄰邦,而不少祖國的人果然會關心中國之內的朝族或蒙族同胞,但不免會把這些異國的同族當成已經屬於中國人。發人深省的是,如果世界各地的蒙族人均以成吉思汗的後人自許,是否他們很容易又相互認同成一個新群體?

現在,不但中國在各地的邊疆都出現跨界民族的頻繁活動,就連遠在東南亞、美洲、澳洲的華人,也當然有人是願意回歸祖國的。其結果,中國人也好,蒙古人也好,甚至朝鮮人也好,在彼此看待的時候,首先要決定的,是自己在文明史的洪流中從什麼身分裡看世界,是文明傳承者呢?還是民族國家的公民呢?甚或是少數民族呢?至少有這三種自我定位,並且也可以反問自己所面對的對象是文明傳承者呢?具有公民身分的愛國者呢?或力求平等的少數民族呢?彼此看待的選位亂到一塌糊塗,總令保守人士眼花撩亂,搥胸頓足。

周邊國家附和霸權國家而發動爭搶海上領土的意義,不就是各方共謀在人煙稀少,且純屬想像的海上,從不確定中找回確定感嗎?他們與其在陸上喋喋不休,得不到要領,封不住出,擋不住進,還不如在海上一較短長,讓自己相信那個令國人熱愛的所謂祖國,還是好好的在疆域之中受到保護。若以國人口中的釣魚台列島為例,日人石原慎太郎集資購買島嶼,要的到底是島嶼,還是要依靠著購買的過程自我治療,在疆域的模糊化進程中,建立一種疆域日益明確的領土錯覺呢?

海上主權疆域之爭的思想動力在此呼之欲出,在陸地上愈是要維繫主權疆域,就愈是凸顯主權疆域早就什麼也守不住了。相對於此,海盜也好,漁民也好,總是要走避軍艦,不像在陸地上的跨界民族,剪不斷,理還亂。全球化帶來的跨界效果,已經用辯證的方式在起反作用,替中國找回固定的疆域如今乃是中外共識,導致在最不能劃界的地方,出現了維護疆域想像的壟斷利益之爭。(作者為台灣大學政治學系教授)

#跨界 #民族 #中國 #合法 #祖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