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衝浪大型節日,東河村傳統阿美族部落內充滿熱烈氣氛。⊙吳懷晨/攝影
▲每逢衝浪大型節日,東河村傳統阿美族部落內充滿熱烈氣氛。⊙吳懷晨/攝影
▲台東外海,太平洋的浪低緩呼吸著,召喚浪人悠遊。⊙吳懷晨/攝影
▲台東外海,太平洋的浪低緩呼吸著,召喚浪人悠遊。⊙吳懷晨/攝影

從熱愛海濱的女孩,蛻變成如今的衝浪長板天后,這一切,倒也分毫沒動搖貝貝的生活。台東外海,太平洋的浪低緩地呼吸著,一吐一吶之際,那潮差的弧度極美,她準時五六點起床,收拾裝備,躍上那台九人座的小巴,排檔,低哼著歌,前往,巡視每一個浪點,涉足,入水,開啟她又是新鮮的一日。

彷彿,驀然,常常我端坐浪板上,煙水迷濛間也就過了這些年;浪來,貝貝划水在我的前方,剎時,她將浪板轉向,身子下趴,啪啪啪雙臂划了幾下,湧浪將她拱高,倏忽衝出,浪底轉向,我在她的背後看她修長的身子飛湧著,迴旋著。一道浪,結束了。遠山上的台灣欒樹,一株一株地花開,紅了;山頭,由炎夏盛綠,轉進了下半年的水彩畫,我坐在浪板上看。一隻海岸山脈的鷹臨到海面,我們的頭上,貝貝從岸邊慢慢划水回來。鷹圓弧地盤旋而上,往左、往右、往上、往左、再往右,於無形的大氣中,自然劃出一座天井。

又過了這麼多年了,我們的友情,那些喝過的酒,滴過的淚,暗藏有說出又沒說出的心事。雙魚座的貝貝,有點浪漫的傻氣,但渾身閃露著浪人的生猛之氣。她把自己的人生製得像一則故事,故事串久了,自然生成出一股傳奇力量,繞著她,盈漫光輝。

我們剛初識時,貝貝住在屏東佳樂水海邊,過著貧窮度日的衝浪生活。這幾年,她的人生好像轉了彎,贏得越來越多的獎牌,冠軍不間斷,外界加冕她響叮噹的封號:台灣長板天后。彷彿人群與浪潮,就該追著她跑,高高地供奉於海上。

海魚配鍋飯 不改衝浪痴

從熱愛海濱的女孩,蛻變成如今的天后,這一切,倒也分毫沒動搖她的生活。貝貝,還是同我們最初結識時一樣,只要那一天清晨陽光初開,於露珠的微曦中,我們見到前方太平洋的浪低緩地呼吸著,一吐一吶之際,那潮差的弧度極美,她必定還是準時五六點起床,收拾裝備,躍上那台九人座的小巴,排檔,低哼著歌,前往,巡視每一個浪點,涉足,入水,開啟她又是新鮮的一日。

貝貝是台北女孩,祖籍上海,旗人後裔,從小在東區長大。未衝浪前,是光鮮亮麗的夜店經理。迷上衝浪後,她先移居金山海邊,兩年後再遷居墾丁佳樂水。最後,機緣巧得不可置信,在同一年我們為了美好的台東浪,駐紮東海岸。

最初,我們在南台灣天天一起下浪時,貝貝一周的生活費就是五百塊。五百台幣?是的,不可思議的實情。扣除油錢、牛奶費、房租,她僅剩悉數一巴掌的餘額,度過七日三餐。油錢是為了驅車前往浪點,牛奶是為了維護運動量大的骨質──咸是衝浪必需。

有時候我見她晚餐就是一條海魚配一鍋飯,窮到勉強度日的辛酸。常去的小麵攤老闆娘會找各樣理由把剩菜塞給她。但,這些都絲毫不減損貝貝定居海邊的熱情。一簞食,一瓢飲,撐一口氣。有時在海邊衝浪倦了,在沙灘屈肱枕之。她是安貧樂道,樂於悠遊浪頂之道。

認識那一年,她在墾丁大街的店家打工,月薪一萬八,卻選擇租住離佳樂水最近的啞口海,距離上班地點有二十多公里遠,日日返復,油錢耗去她大量的所得。眾人皆知,這不是她考量的重心。她只為了每天上班前後,可以迅速地飆往浪點,開心下浪。

常常我見,她下班時攜著浪板,從停車場跑過沙灘跑向海邊來的眼神,多麼熱烈地想要把握住這天光暗黑前的最後時分。那是疲憊一天的卸甲期。最最單純的期盼眼神,多少人童年期後便已失去,多少浪人又因為純粹的渴望與海相處而重新喚回。

東部新移民 逐白浪而居

剛來台東那年,貝貝跟幾個朋友合夥在東河村開了家衝浪店。我們都是東部新移民,首次棲居住於原民部落。青春到處便為鄉,這個遲來卻永不嫌晚的熱情友誼村莊。

東河村,位於台東市北方四十公里處。由台東市出發,自行駕車費時半小時,客運時間則近一個鐘頭。我常見那些寂寞的原住民老媽媽,搭載計程車前往市區看病。這裡同所有原民村落一樣,人口稀疏,住民六七百人,青壯人口都外移工作了。老人與小孩隔代教養,是所有偏鄉濱海人民的命運。

剛來東河那一年。夏天,那時候,丁丁還開一台發財車,後車廂斗篷下塞滿鳳梨。丁丁去嘉義大林批來的,黃澄澄,葉帶刺,甜,卻悍得很。夏季每日他開車前去花東交界的北迴歸線風景區販賣。賣給陸客。陸客寶島鳳梨新體驗,一顆兩百新台幣豪爽地買。買空一車荷包滿滿的國民外交。這就是丁丁每年僅只一季的打工仔生活。賣掉好幾車的土鳳梨,撈上幾十萬的現金後,年中篩下的日子,就只剩下衝浪。

貝貝就跟去當助手好幾次。早上四五點出門,一路巡視著東海岸的浪況北上,午後攢夠了今日食糧,回程亦不辜負南下油資。順道撂下身子,挑在八仙洞或宜灣下浪。

我等白浪開始適應這裡的環境。貝貝,還是固定每天早晚各下浪一次。我們開始探索東海岸各個浪點,捉摸那些海岸礁岩地質線的脾氣,熟背那沿岸流向,默識那隨季節翻轉的精彩浪況,時而規模,時而低淺,不一而足,瞭若指掌。

南北浪人聚 部落喜迎客

東河村是傳統的阿美族部落,貝貝才搬來這沒多久,全村就都認識了這位每天穿著比吉尼自由穿梭的姑娘。隨著越來越多的南北浪人來此探訪,貝貝成了村子裡的公眾指標人物,連換個男朋友也成了部落耳語的大事。

因著衝浪迷人的磁吸力,貝貝率真不羈的性格,開始跟當地原住民融為好友。衝浪店不知不覺中成了兜攏當地原住民孩子的聚集地。他們三不五時就晃到店裡來。午後,悠悠晃晃的東河村陽光中,每張長椅上常躺滿了午寐的青少年。

比鄰海景的村落,在地阿美人從未見識過衝浪運動,部落少年遊蕩也不是辦法,貝貝開始教這裡的國高中生衝浪,並且向全台浪人及廠商募集二手用品,資助孩子一圓衝浪之夢。浪板一張,往往要價兩三萬;一件冬季的防寒衣,至少五六千;若不是貝貝,原住民孩子大概很難入手這項運動。更何況他們的教練,是全台最頂尖的衝浪女神。

大型節日時,東河村簡直成了聯合國,尤其過年、聖誕節等長假,遠從香港、日本、或大陸的朋友都趕赴東河好浪。全台各地的衝浪車擠在村裡川流不息。這最遙遠的東海岸部落,在全球節日裡搖身一變成為國際村,英美法日德西印尼……各家國籍皆有。那時,我們總群聚貝貝家吃飯。村裡的孩子老稀奇著這些西方臉孔。

孩子開始願意讓我們認識。單純,是這裡每位原民孩子的天然印記。毫無心機的眼神隨時訴說著他們善良的一面;然而,天真也意味他們容易習得大人不良嗜好,如人手一枝菸,如很快沾染酒精。

這裡頭,小凱是屬於乖的孩子,說「乖」,並不是說其餘的孩子「壞」;小凱就讀此地的省中普通班,顯然花過一些功夫,認真讀書才考得進去。他精瘦,結實;外表看來就是苦幹的孩子,印象中,他不常出現喝酒的場合,顯然還有正事要忙。這樣的積極度,使得他和多數的原住民孩子不同。

小凱出生後不久,就被他的父親遺棄了。親叔叔跟祖母一起將他扶持帶大。叔叔叫阿良,我們剛到台東時,常見阿良到衝浪店喝酒。原住民好歡愉好熱鬧是天性,但好酒未必是。只是多數部落的日常生活平淡無事,酒又取得容易,一聚集起來,鬧哄哄便開始飲酒。

許多的夜晚,族人們嗑完火鍋,痛飲個兩三杯後,就會開始歌唱,起舞。那就是台東最尋常可見的夜,也是東海岸最古樸可貴的夜。多少世代以來,這裡的土地,朗朗充斥著族人醉舞踏地時的振拔聲,空氣中滿是族人高亢嘹亮的音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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