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創作去救贖我自己,那彷彿,已經變成我生活上的一種態度。一幀又一幀的照片,一些過去,一段感情,那是一種鄉愁。」這段坦誠的自剖,讓我們更認識郭英聲,看進藝術家的過往生活、生命和他那顆敏銳、善感、執意追求完美、永遠急切熱情的內心。

盛夏七月午後的台北中山北路六段,在眩目艷陽的直灑下,路上的車流似乎都變得緩慢安靜下來;好在有大路兩旁人行道上的榕樹和中央分道島上的老白千層,它們繁密枝葉連成的大片樹蔭,不但為兩側商家吸去大半暑氣,也為那個地段標幟出一個有歷史感同時又具備當代成熟都會的文明與風情。

走進德行東路口附近一幢整理得簡單大方的兩層樓舊宅,也就是時裝設計家JAMEI CHEN總部一樓剛剛整建完成高敞安靜的「另空間」,裡面便是老友郭英聲「201影像筆記個展」的現場;在這裡不但可以看到英聲一生各個創作階段的代表作,還可以看到他第一次用書籍、樂器、玩偶、賭場籌碼、甚至手槍(這些都是他這輩子好尚或用過的紀念品)所構集成的四件立體裝置創作。這個充滿個人影像魅力和創意的展覽,不僅讓我們一次看盡郭英聲的攝影藝術,更讓我們看進藝術家的過往生活、生命和他那顆敏銳、善感、執意追求完美、永遠急切熱情的內心。

{心境與創作的巨大變化}

英聲第一個系列展出的攝影,是他在1968到1975年的創作;也就是從他參加V-10視覺藝術群之前到組成初期,「女展」(1971)和「生活展」(1973)的青年時代,完全在台灣拍攝,大多以年輕女性為對象(除了兩張拍攝林懷民初創「雲門」時的感性紀實之作),幾乎都是色調沉鬱,表現幽悒、寂寞、甚至有些神祕,初綻個人獨特風格的黑白作品。看到這些熟悉的影像,似乎當年那個身材瘦削、不太愛說話的青年郭英聲,正在台北農安街凌雲畫廊外邊的巷子裡,交抱著雙臂和V-10其他九個創始成員(胡永、張國雄、龍思良、凌明聲、謝震基、莊靈、張照堂、葉政良、周棟國),一起靠著牆拍攝第一張團體照的情景,又回到眼前來。

英聲第二個系列展出的則是色調明柔的彩色作品;這是他1975年初到巴黎唸書學語言,同時開始擔任時裝攝影工作之後,由於環境和生活都發生巨大改變,導致心境和創作也起了很大的變化。英聲自己說:「這個系列的作品對我非常重要,1975年初到巴黎,幸運的搭上new color的列車,不僅讓我看見了色彩,也讓我在歐洲被看見。」這批特別委請Micheal Fresson以特殊暗房技法製作完成的作品,完全是歐洲和北非的心景,色彩清柔明麗,充滿青春愉悅的感覺。我還記得1979年英聲第一次回國,由新象許博允為他在台北春之藝廊舉辦的攝影個展,當時他不但帶回從法國歸來感覺上和過去完全不同的彩色新作,同時也首次把攝影作品的限定版數簽名制度引進台灣;這對今天國內攝影作品市場的建立,有著打樁奠基般的重要意義和功能。

第三和第四兩個系列,則是近年大家看的較多的黑白作品;這兩個系列分別是「記憶中的風景」和「隱藏的記憶溫度」。這是英聲去國多年後,對母親的思念發自心底,表現得最為突出的兩組傑作。從畫面上看來,似乎都得自他在歐陸旅行,不經意間所見的心感抓拍,然後透過暗房的特殊low key技術處理,再仔細編輯成內容並不相同的兩個系列。這裡面充滿異地遊子對母親和過往濃得化不開的鄉愁,在影像表現上,無疑已經達到個人的創意高峰,令人過目難忘。當2003年V-10同仁重新聚首,在北美館三樓舉辦三十年大展時,英聲展出的作品,就是「隱藏的記憶溫度」;只是當時在展場裡,除了得自國外旅途的整組系列創作,他還特別展出母親申學庸女士少女時代兩張已經泛黃的小照,經過數位化重新精製放大後的巨幅影像,向觀眾完整地明示出這組作品的核心意涵。

{思念與鄉愁的救贖追憶}

記得那年英聲在他展覽作品的文字部份是這樣寫的:「攝影是我視覺的回憶與眼睛的經驗,我走過在我一個又一個的旅程中所經過的,記錄下我眼睛所看見的。常常我不知道過去到底在我生命裡留下了一些什麼樣的痕跡?我只知道那些彷若日記一般的私密,在影像的過程中,不自覺的,烙印下我生命的起伏。……常常覺得,我好像什麼都不屬於,常常在突然之間,心情便會興起一種突然的蒼涼。」

英聲告訴我,在他記憶中的五○年代,曾經收到一張母親從歐洲寄來的明信片,那是在他非常年幼的時候;在日本,那很可能是他生命中的第一個影像記憶。他說從小一個人在異國,回想起來殘留在他視覺記憶中的,是穿著和服的鄰居小女孩,日式的玄關,藍底白花的粗布,書包便當裡的一層紫菜一層白飯再一層薄薄肉鬆的紫菜肉鬆飯,戰後日本的落後與貧窮,各式各樣的糕餅、小玩偶、旗、燈籠、櫻花瓣、楓葉。那時候的他,非常非常的孤獨;那時候的他也和父親非常非常的疏離;那時候的他,就非常非常的思念母親。

「在記憶的風景中,我走過了也許母親五十年前曾經走過的風景,那麼是不是也許五十年後,我的孩子也同樣會經過這樣的風景?不知道那時候的他會想到些什麼?把眼睛所看到的風景,轉化成為我內心的風景,在寂靜的停滯中,深邃著激盪的起伏。我很清楚自己是一個神經質的人,多年的過程中,強烈的憂慮、焦慮、不曾停止地不斷不斷侵襲著我,我用創作去救贖我自己,那彷彿,已經變成我生活上的一種態度。一種經過的時間與空間,一個你曾經在那個點當中的記憶;一幀又一幀的照片,一些過去,一段感情,那是一種鄉愁。」

這段坦誠的自剖,不但讓我們更認識郭英聲,也讓我們能更深入地感受和欣賞郭英聲那個時期的作品。

{隨性悠遊的創作新境界}

「201影像筆記個展」的最後一個系列,是近十件正方形的彩色作品,這些都是他最近幾年的數位影像新作。色彩鮮濃明亮,題材無拘無束,全屬信手拈來帶著粗粒子效果的半抽象畫面;初看具有強烈地實驗性,但表現卻十分穩健成熟,值得一看再看。他自己對這個系列的說法是:「以一種比較概念,比較隨性的手法去記錄身邊所有事物的一種新的影像創作方式;透過這些作品讓大家知道,數位化後的郭英聲,他的眼睛看到什麼。」

其實他的這個最新系列創作,已經充分說明了他今天的心境、工作和生活。

回視四十多年來的郭英聲,從他接觸攝影,用攝影創作,在國外工作,以及終於又回到國內創作、生活,特別在和時裝設計家陳季敏充分合作與設計時裝有關的工作之後,今天的郭英聲似乎才得到完全的自我實現與發揮。今年七月六日,當我在中山北路六段JAMEI CHEN「另空間」的英聲個展開幕現場,處身在賓客雲集,朱宗慶打擊樂團昂揚的樂鼓聲中,看到總是蓄著一頭長髮,已經年逾花甲微微發福的郭英聲,像小伙子一樣臉上自然溢出的歡樂表情;看到也來到現場致賀的郭伯母充滿欣慰的笑容,突然覺得這位多年來內心始終漂泊難安的知交好友,終於在這裡找到了可以充分發揮自己、實現自己,尤其可以完全安定下來的環境與空間。除了為他感到高興,也衷心祝福老友在未來的影藝創作上,有一個更斐聲當代、輝煌圓滿的明天。

#作品 #系列 #一種 #攝影 #創作 #自己 #記憶 #影像 #生活 #郭英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