蓋瑞是垮掉派文學的最後一個大師,加上凱魯亞克的《達摩流浪者》裡以蓋瑞塑造的浪遊智者形象,在新一代叛逆青年心目中亦成傳奇。但見到真實的老蓋瑞,不少人有點大惑不解,垮掉派不是放浪形骸的流浪漢嗎?為什麼眼前此老輕鬆恬淡,還有些仙風道骨的樣子?

看著他被舞台上淡淡的煤氣燈映紅的銀髮,我想到一句俳句:「人面依舊在,桃花飛無蹤」。蓋瑞‧施耐德(Gary Snyder)這次並不是第一次訪港,依然記得2009年的冬天他來港出席第一屆香港國際詩歌之夜,當我們乘坐的計程車路過沙田的時候,他跟我說:「這裡和我的名字一樣。」他的日本名字叫做「砂井田」,他對東方文化也熟稔如自己的名字。

2009年那次他遊興尚濃,去了志蓮淨苑參佛、去了西貢遊船,還讓青年詩人偷偷帶他去油麻地食齋。今年見他髮已全白,但剪短了,更精神,讓人想起他當年在日本削髮為沙彌的俊朗。這颯爽之姿和他這次帶來的禮物也相襯,這是他唯一一本親自編選的詩作中譯本《水面波紋》(西川譯,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裡面的詩涵蓋了他當森林火災瞭望員的青春時代到今年的最新作品,離不開的是對自然的拳拳赤子心,第一首詩〈八月中旬在蘇竇山瞭望站〉書寫塵俗盡忘的林中隱居,到最後一首詩〈夜晚故事〉記錄山中生活因為電暖故障而來的沉思,其道一以終:學習花朵,輕快前進。

「學習花朵,輕快前進」就是蓋瑞‧施耐德所寫〈給孩子們〉著名的結尾,象徵著新一代美國藝術家對自然的信任、對自我本性的確認。這也是他在香港中文大學朗誦會上最引起年輕人共鳴的一首詩,因為這也符合了新一代香港青年對自己的期許:在激烈的社會矛盾中毅然進取的態度和行動主義精神。

垮掉派最後大師

自然可能是我們必須重新學習的唯一途徑,那天蓋瑞‧施耐德讀的其他詩無一不帶有這種謙遜的致意,在早期的〈皮尤特澗〉中,他說:「一條花崗岩山脊/一棵樹,即已足夠……一個了無心思的心靈/清澈,敏感/看到的就是真正看見的。」令人想起美國神秘主義及生態詩歌的女性鼻祖愛蜜莉‧狄金森,但比她多一點東方禪學的對無與本源的尊重。至於數十年後寫的詩集同題詩〈水面波紋〉的結尾,簡直到達了李白「相看兩不厭,唯有敬亭山」的境界,蓋瑞‧施耐德說:「曠野中小小的房屋,/房屋中的曠野。/兩忘。/無性/兩聚,一間巨大的空屋。」自然與心靈之間,詩人出入無礙。

讀到〈話簍女人〉的時候,蓋瑞‧施耐德談到了去年去世的波蘭女詩人辛波絲卡,但並不傷感,因為他詩中的女人無一不強大充沛如自然。就像他2009年在香港西貢的那一天,他在夜遊船上唱起了傷水之歌,最後卻仍不忘教我們對中環的高樓做出一個驅魔的手印,詩人相信詩有力量「可以無限貼近/那生與死/不作假。」

這幾天慕名而來聽蓋瑞朗誦的,不乏遠自上海、北京的愛詩者。因為都知道蓋瑞是Beat一代垮掉派文學的最後一個大師,加上凱魯亞克的《達摩流浪者》裡以蓋瑞塑造的浪遊智者形象,在新一代叛逆青年心目中亦成傳奇。但見到真實的老蓋瑞,不少人有點大惑不解,垮掉派不是放浪形骸的流浪漢嗎?為什麼眼前此老輕鬆恬淡,還有些仙風道骨的樣子?

最近新翻譯出版的幾本書正好可以解疑,像比爾‧摩根著的《垮掉》,它講述的垮掉一代是二戰之後物質上一無所有的一代、也是精神最充沛的一代。他們不害怕會失去什麼,只考慮如何在自由的體驗上達致最極限。這本垮掉派作家的混合傳記,完全強調他們的生活而不是作品更不是文學史地位,因為這一代也是正視此時此地的生活本身的一代。蓋瑞‧施耐德更是其中最坐言起行的一位,他登山、修禪、保護自然,無不是他文學觀和人生觀的外化實踐。

另一本奇書叫《而河馬被煮死在水槽裡》,是垮掉派的另兩位大腕凱魯亞克、巴勒斯所著。這是「垮掉一代」的前傳,與其說這一代的叛逆與超越始於這本書所寫的一場兇殺案,不如說是在兇殺案之後,這一代用一生精力去給這場兇殺賦予最完備的象徵意義,最終讓一代人的負罪感得到了最積極的釋放。書中是未與蓋瑞‧施耐德這位智慧大哥結伴走寒山之路之前的凱魯亞克,但其穎悟已見鋒刺。加上施耐德的詩集,這些書都教人重新認識垮掉派。

隨心所欲寫自然

和凱魯亞克的率真放誕不同,和艾倫‧金斯堡的狂飆突進也不同,蓋瑞‧施耐德克制而遊刃有餘,禪、儒、道兼之,其入世的一面有儒家的影響,使他終不能如前輩惠特曼那樣超然,只能學梭羅在獨善其身之後努力兼濟天下;但骨子裡是道和禪,後者的幽默使前者的蹈空回復到當下此刻中來。同時山中生活養就山裡人本性,說到底就是:自然。

司空圖的《二十四詩品》中有一品即為自然,贊曰:「俯拾即是,不取諸鄰。俱道適往,著手成春。如逢花開,如瞻歲新。真與不奪,強得易貧。幽人空山,過雨采蘋。薄言情悟,悠悠天鈞。」諸鄰就是別處,自然應該來自你身處的此時此地;成春者,自然具有自我更新的能力,寫作亦應如是。但這一切應當自然而然,不強取之,彷彿幽人采蘋一樣信賴偶然生發的豐富性;這樣從簡單語言中隱含的微言大義,卻如鈞天廣樂一樣悠長。這樣一詮釋,這古老的詩品竟和現代的垮掉派文學相似了,空山采蘋的風流,在蓋瑞‧施耐德/砂井田的寫作裡發揚光大。

在《水面波紋》的最後一首《夜晚故事》,是施耐德今年的最新作品,在描述了自己維修山居的發電機之後以及隨之而來的種種關於宗教的冥想之後,他依舊懷念「從前所有世紀裡的一場場雪──炭火之光和燃燒的松枝──」最後說:「夜晚說故事無需太亮」,正如輕快前進的花朵不需要自攜燈籠,詩人的言說也不擔心其色澤被時代的強光所左右,82歲而來的智慧,早已隨心所欲,熟稔黑暗如熟稔光明。

#熟稔 #自然 #施耐德 #蓋瑞 #一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