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你的床上想著你。

我躺在你的床上想著你。你說,不管我做什麼事情你都會支持我。我終於相信,在這世上有一種關係叫做親子關係,是彼此之間最甜蜜的負擔。

讓自己身體捲曲起來,像一個剛出生的嬰孩,從母親的子宮到母親的懷裡都是這樣的姿勢。這樣的姿勢讓我想起一部拍得不怎麼樣的電影,電影中從小被爸爸暴力相待的男孩,長大後也成了有暴力傾向的危險分子,最後他回到爸爸的墳前躺下,將自己的身體捲曲成一個嬰孩的模樣。我猜導演想要表達的或許就是這個暴力分子想向他自己的爸爸索討一些愛吧?或是渴求一種安全感,像初生嬰孩那樣。

躺在你的床上想著你。

讓自己的耳朵貼著牆壁,像一個寂寞的竊聽者。從自己不被了解的童年到極度壓抑的青少年,總想多聽到外面世界不一樣的聲音。一牆之隔是鄰居的廚房,會聽到潺潺的流水聲,還有沉重的腳步聲,還有一些鍋鏟的敲敲打打聲。你應該還記得我們的鄰居吧?一個再簡單不過的小家庭,現在那三個可愛的孫子、孫女都搬回這裡就讀這個學區的金華國小和中正國中了,最大的孫子剛剛考上成功高中。當然,又忍不住會想到你,你人生最重要的求學階段也都在這裡發生。從古亭國小因為被體罰被迫轉到金華國小,然後提心吊膽讀了競爭激烈的中正國中,因為一個題目的複查,意外吊車尾上了師大附中,你的求學過程簡直像坐雲霄飛車。你使用的那張非常笨重的桌子是我的,在沒有電腦的時代,我就是趴在這張桌子上,一個字一個字寫著電影劇本和小說,存錢買下了這棟房子。你一直坐在這張大桌子前面,寫著你的功課玩著你的遊戲,好像總是能得到這張大桌子的祝福和庇佑。

躺在你的床上想著你。

讓自己浸泡在一片漆黑中,等待著那隻想吸人類鮮血的蚊子在耳畔嗡嗡來襲,我絲毫沒有關起門打開燈將牠擊斃的念頭,就像我沒有拒絕那隻煩死人的千禧貓皮亞諾.尤達(你暱稱牠屁優)去你房間外面陽台上「狩獵」。一整個晚上都要起來替牠開開關關那道紗門,那隻屁蚊也就是這樣進來的。我的夜晚很不寧靜,清醒的時候應付屁優和屁蚊,睡著的時候被稀奇古怪的夢境追擊騷擾。最近的噩夢很瑣碎,一個接著一個,醒來時幾乎全忘了。依稀記得有個噩夢,是去山區小屋和一些朋友聚會,回家時趕著下山卻遇到大雨,我狂奔迷路,忘了來時徑。我又迷路了,就像我的人生,從來不按牌理出牌,從來沒有走在別人架設好的軌道上,我總是在失控中尋找出路。

躺在你的床上想著你,你終於要畢業了,原來你去紐約已經五年了。

你最近寫了一封很長很長的信給我,你說自從去了紐約後就不曾和我好好說過話了。我是一個非常囉嗦的爸爸,很希望你能去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一個完全得靠自己的實力證明自己的地方讀書、工作和生活。你在信上說你這次匆匆回台北,每天早上去醫院做復健時,順便讀著我和你妹妹合寫的書《面對》,讀得又哭又笑,因為那裡面有你陌生又熟悉的親子互動方式,於是忽然有一種衝動給我寫長長的信。你說你一直沒有告訴我你剛到紐約時的情況,其實你過得非常不好,尤其在課業方面,很用力但是都是吊車尾,還一直掉頭髮,半夜常常驚醒,壓力非常大。老師不只一次勸你放棄,你始終不肯,到了第二年結束時才勉強跟上了進度。看到學長們返回各自的國家後,找工作都很不順利,但你卻非常期待畢業這一天到來。你說你絲毫沒有恐懼更不會心虛,你想要有自己的家庭,想要有自己的孩子。對於夢想的實踐,你說你一點都不急,只要撐到最後一刻,只要不倒下去,就有機會完成自己的夢想。你說,這是你們這個世代的選擇。最後你在信中還鼓勵我振作起來,你說,不管我做什麼事情你都會支持我。

我躺在你的床上想著你。我終於相信,在這世上有一種關係叫做親子關係,是彼此之間最甜蜜的負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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