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朋友」總是不來,我漸漸的有些神經質。睡夢中我的肚子像是灌氣的汽球般逐漸脹大,一不留神飄浮了起來。淺色的那條正蛇一般的游襲我體內的每一處性感帶,從下腹、胸口,慢慢的,簡直愛撫般的鑽進腦袋。

當兵當了多久,我就便秘了多久。

認識詩人也是因為便秘的緣故。我們同時找上了班長,扭捏著交換眼神。忽然有個瞬間,我們彼此了然於心,相互詭詭的微笑。詩人的笑容總是友善的,即使他滿肚子大便惡意──或是他稱之為「詩意」的那玩意兒;我總鬧不清它們的差別(還是根本一樣?)。作為一段美好友誼的開始,我們可說是各懷臭屎。畢竟是我先開了口。班長一副他媽你們這群死人到底還有什麼毛病的嘴臉,譏嘲:「吃了就會拉,沒吃飯當然沒屎拉。」詩人側過臉,對我展示滿臉大便的燦爛笑容(開出一盞臭氣薰人的友誼花朵),悄聲幹譙:「你他媽阿米巴原蟲吃飯拉屎都從嘴巴進出,在那邊吐什麼大便。」這人帶種,我想。但是危險。

發領了兩排橘黃色小藥丸、一枚子彈形狀的肛門塞劑。醫官陰鷙笑笑:這發正港一槍斃命,開下去保證你屎噴得和中槍子一樣。喔。塞劑捏在手中兩人都嫌尷尬,人的腦袋就是這麼犯賤,受了暗示就會忍不住想像……為了袪魔,我倆甫走出醫護所就有默契的同時把塞劑狠很扔向垃圾桶,我投進了,詩人差著些。他咒了聲「幹」,似乎不好意思再扔一次,默默收進了口袋,跟著打起一支菸,來段標準開場白:「哪裡人?」我知道他並不真的關心我是哪裡人,我們都不真正關心,只是有必要找些話題攀談。「宜蘭。你呢?」「台北,土城那邊。」儀式結束,彼此都鬆了一口氣。喔,我說;嗯,詩人說。

軍中有句俗諺:「不打勤,不打懶,專打不長眼。」詩人就是不長眼的傢伙。行進時他的腳步總是溫吞拖黏著地板爬行,像在熾陽照射下快脫水的蛞蝓。「么兩洞,你腳綁鉛塊是不是,要不要人抬著你走啊?」詩人既不回應,也不改變腳步,一晌無聲,整條隊伍瀰漫著長長的尷尬。他對「畜生番號」很感冒,有次他對我說,指的是建制編號。「就像畜生身上烙的玩意兒。」如同動畫《神隱少女》裡的女孩千尋被惡婆婆抹銷了名姓,又予了新的,這手段意味著與過往的斷裂,從此得在另一個世界賣命工作,直到發配回姓名的時刻。「體制會消磨你,習慣會強姦你,最後你就會變成像千尋爸媽一樣的豬狗。」詩人這麼評論。我有聽沒有懂,但喜歡聽他說這些。強姦什麼的,媽的夠屌!我常擔心他的言論和異行會惹來麻煩。終於幹部盯上了他:不唱歌答數、跑步時自顧自的落在後頭、躲在廁所偷抽菸、私帶手機,和同梯的大小衝突更是不斷。有次打飯後頭弟兄的菜汁不小心濺了他,詩人劈臉就將整塊生鐵餐盤往他臉上餵。總而言之,麻煩人物。「最誇張的是,」輔仔說,「他常拿著一本黑色小筆記本不知道寫些什麼,你找個機會借來看看,再跟我報告。」誇張?我不以為然。寫點日記瑣事誇張,那拿鐵盤餵人臉該怎麼形容……輔仔的意思是要我當眼線,俗稱的「抓扒仔」。我想稍微表達抗議。心裡有些警覺,和這種恐怖分子被劃分在同一陣營未來恐怕不大好過,整個世界都要聯合起來對付你。輔仔卻說:「噯,你們不是朋友嗎?」好大一頂帽子。兩隻無法正常排泄的雄獸同類可以稱作朋友嗎?但也的確,詩人只和我能好聲好氣的說話,儘管傲慢偏激,但大部份時候很有趣。我想他是書讀太多了吧,像長輩說的,讀書讀到頭殼燒去。直到後來我才明白,他只是無法排泄孤單。

當抓扒仔頗刺激的。「廢話,我是個詩人,不寫詩還叫作詩人嗎?」我裝作隨口問起他平常在寫些什麼,詩人第一次向我表明他的身分。我渾身輕飄飄,不知為何感到有些暖暖的榮幸,又有些欺騙他的罪惡感。哇靠,我有一個「詩人」朋友耶。從此詩人偶爾和我聊聊詩,我一概不懂,但還是湊趣的聽。談起詩來他的樣子就像電影裡的希特勒,手勢與口水齊飛、軍服共屎面一色,鐵青著臉講些死人骨頭。每次他講到臉色漸漸泛紅,好像快高潮的模樣,我就會想大學裡的教授是不是也這副模樣?他們每個人恐怕都有高血壓。說真的,我還是比較喜歡聽他說些強姦來強姦去、嘴巴吐大便什麼的。

但我始終未曾見過輔仔提到的小筆記本。

我也很難分辨當詩人提到「詩意」的時候,指的是乍現的靈光或者便意還是菸癮。這三個詞的意義對他來說(或對我來說)幾乎相同。他每次一提到詩意氣氛總是不毛,像是便意忽然大駕光臨似的皺起眉頭。久了我開始慢慢能分辨這個表情細緻的含意,靈光和菸癮很容易區分,要看他瞇眼的程度:瞇到幾乎要翻白眼那種,不會錯就是菸癮。便意則要用刪去法,以上兩種典型之外的表情,只能含混的歸類在淺色的那條模糊地帶。我們的友誼逐漸進展,開始發展出一套只有密謀者間才懂的玩笑暗號。例如「你『來一發』了嗎?」這句話在不同時間場合有不同的涵義。可能代表「要不要抽菸?」或者「你今天有意淫伙食班長打手槍嗎?」,更多的時候是最讓我疑懼擔心的──我知道他手上還握有秘密武器,而我卻自願繳了械──是的。更多的時候我想問的是:「你到底拉了沒?」

詩人更瘋魔的時候會說些不著邊際的話,通常是在哈了三根七星以後。有次他說:「媽的你懂我的感覺嗎?我感覺自己就像動物園裡的摩西。不對,是猴群裡的索羅門王,至少我們還講同一種語言。」我不知道詩人在說些什麼,他心情也壞。心情好的時候他偶爾還解釋一兩句的。接著他說:「肚子裡的沼氣是會爆炸的你知道嗎?像瓦斯一樣。我只要這麼一點,哈哈,他媽你們這些可憐的阿兵哥就得爬上連長室的天花板去摳大便。」他說著邊掏出打火機表演吞火,引來排長側目。這個主意很有趣,我想。詩人要是有種這樣搞,為了表示欽佩他的勇氣,摳大便的公差我倒是可以勉為其難一下。

「好朋友」總是不來,我漸漸的有些神經質。睡夢中我的肚子像是灌氣的汽球般逐漸脹大,一不留神飄浮了起來。底下不知何時聚集了觀眾,拍掌嬉笑著。樂隊開始演奏滑稽的馬戲團組曲,我還在向上飄、向上飄,下面的歡笑聲更大了,大家都想看這個人肉汽球可以飄得多高多遠。我非常驚慌,全世界只有我知道那絲絲縷縷灌進我肚腹內的不是氫氣,而是──不,這太荒謬了,即使是夢也實在荒謬──但我無法多作思考,只能接受。淺色的那條正蛇一般的游襲我體內的每一處性感帶,從下腹、胸口,慢慢的,簡直愛撫般的鑽進腦袋。就在我明知徒勞的試圖催吐將牠嘔出,弄得滿臉眼淚口水之際,模糊的向下張望,人群中有張臉聚焦般的清晰。我當然知道那是誰,那溫柔惡意的微笑我每天要看上一百遍。是詩人。一股巨大的憤怒猛然划著熱血洶湧上腦,我醒來。

我知道我倆總有一天要分出勝負,像是西部片的宿命對決。但我們又像可能隱匿在任何一座大都市陰濕角落中的共謀者,身懷引信相連的炸彈。背負了炸彈總是要炸燬些什麼的。不用問就知道詩人會怎麼回答。體制。他一定這麼說。這個字眼是他的引爆裝置,每一提起左睫梢就要神經質的顫抖。不毛。我們不能背叛彼此,我們是兩頭氣味相同的獸,如果他真要炸燬什麼的話,我也得毅然殉葬,即使我並不真切明白這不毛字眼的意義,以及為何必須如此激烈從事的「詩意」。電影《鬥陣俱樂部》裡面說:「我們的戰爭是精神上的。」那麼最後一幕那些轟隆爆炸、骨牌般倒下的大樓算什麼?體制可不是這麼容易放倒的鋼筋混凝土。如此,精神上就勝利了嗎?不用問就知道詩人會怎麼回答。「你電影看太多了,媽的就是不看書。」他一定這麼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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