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多數人家客廳都有面貼滿獎狀、吊掛電子鐘月曆的木板牆;像牆顏爬滿永遠撕不乾淨的紙渣糊狀如時間烙痕,我小時候怕死客廳那牆,像路邊公布欄租屋紅條社區通知並示,髒醜的牆顏述說著這是個訊息極竄亂的家族。雖說那牆有隻長頸鹿壁尺得以測量我發育速度,廟會符咒似的香條,是每年遶境隊伍經過時,家家戶戶收來保平安用的。

我想起那牆顏也如爛臉黏了張忍字畫,哀狂揮毫的忍字底打油詩般寫著風涼話,什麼「度量大一點、脾氣小一點、嘴巴甜一點。」

那忍字拿來隱喻我們家族小史多麼適切。

我想大家都忍很久了。

忍字畫底於我童年記憶還有箱鋁箔包飲料,該是便利超商尚未進駐鄉村的年代,每周我爺爺載我到專賣金銀紙的雜貨店,任我開心挑選,我手指比什麼,他立即扛回家,我阿嬤有名言:「您阿公錢上濟。」我們兄弟從小喝飲料以箱當單位,生活綠茶紅茶是基本款、雀巢檸檬電視廣告倒頭栽進游泳池很誘人、咖啡廣場巧克力味道最濃烈,我們卻偏愛「輕鬆小品」果汁口味,暑假兩個月消滅好幾箱,為此普渡祭祀都改拜輕鬆小品。

我想我也喝太多飲料了。

父親當年給出警訊,多喝水,聲東擊西,他想說的是:「別再買飲料給我兒子。」母親偷偷拉我到房間:「不準跟出門。」

不準拿爺爺半毛錢,我們算得清清楚楚。

我把爺爺給我的愛記得一清二楚。

如此幸運,家族排行最資淺的我擁有最多疼愛──我有很多很多愛──初上幼稚園開始留校午睡,清晨上學爺爺像行軍力揹我的棉被枕頭,一手緊牽我破霧走過楊家古厝、途經朦朧微雨牧羊場,楊家族裔般四處以日語問候,記得他將我託付給幼稚園老師時表情好靦腆:「我孫子就拜託妳了。」我想買手搖自動鉛筆,大熱天他載我問遍善化鎮五六間書局,停車不容易,爺爺對我最富耐心;幼稚園遭同學霸凌,他到教室拿掃把找老師理論,全班集合排排站要我認兇手,壓根記不得誰打我,乾脆隨便指,害到許多乖學生;我們兄弟古厝埕口打棒球,哪來流氓搶走我手上塑膠球棒往我哥的頭K下去,慌亂中我借膽三字經對流氓叫囂,快步衝回家呼叫爺爺,東西南北他帶我查戶口般挨家去認人,爺爺事後被流氓家人取笑:「你這個住免錢的外人,還好意思來大小聲。」

他是外人,喔他不是外人。

六○年代爺爺住進我家,直至一九九九年被請回去。爺爺真實身分是我大丈公,不是我的阿公,卻算是我的親人,親上加親換來更徹底的疏離,我害怕疏離,客廳我們假裝圍爐、過中秋、看連續劇與中華職棒,日光燈如死神放出冷光,我怕爛牆更怕冷光,全家目光集體洞然無神挨渡三十年。

不再同他伸手,儘管以前幾乎路頭遇到就是「阿公我要五十」,五十很多了,我學著存起來,像從爺爺身上討點公理什麼。

被有意告知錯綜難解的家事,我也忍很久了。

爺爺文文笑要載我去善化牛墟逛市集,我不要。

爺爺偷偷買好味全龍棒球卡,坎沙諾,我頂嘴:「你自己拿去啦老伙仔。」

我需要喝更多輕鬆小品。

成箱飲料曾是爺爺疼孫的證據,二十四入的輕鬆小品現在我也買得起了,兒時半個月內我們兄弟喝掉三四箱,總價千餘元,我不願相信,那千餘元原來是爺爺歇息我家的租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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