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驪歌初唱前,烏合之眾照例又在學校裡練球,守在外野的大炳和阿仁突然飛快地跑回本壘板前,只見他們拿著一只棒球手套興奮的說,「這是在外野撿到的!」一陣騷動之後,大夥不以為意,繼續練球,但誰都沒料到,更大的風暴緊接而來……

我的第一個棒球手套是父親從路邊攤買回來的,那是美津濃製的純牛皮褐色手套。忘了是運動器材行倒店,或者商家被祝融光顧,父親在回家的路上看見地攤的跳樓大拍賣,心血來潮就買了兩只棒球手套,我和弟弟各一個。

因為毫無預期,直到今天,我都還記得收到禮物時欣喜若狂的心情。那並不是夢寐以求,而是從沒有想過會擁有,所以每每回憶起來,總是有一種夜裡抱著手套睡覺都會微笑的滿足感。

手套升級 晉身球隊王牌

一九七五年夏天,我已升上高年級,一只散發著皮革味的棒球手套,讓我就此告別簡陋的「手工業」。在這之前,我和兒時玩伴一起用泰山牌的養豬飼料袋摺製棒球手套,那上頭還印著「增產報國」或淨重幾十公斤的字樣。這種以厚牛皮紙自製的棒球手套相當耐磨耐操,透過虎口位置控制前端口袋的開闔,雖然很克難,但我們玩得樂在其中。

在那個資源匱乏卻又不忘廢物利用的美好年代,棒球不僅是許多男孩最喜歡的運動,也是一路伴隨著我成長最深刻的記憶。我經常和隔壁鄰居的幾個大孩子,站在一堵牆壁前練習投接球,偶爾還想像自己是一名擅長低肩側投的強投,而這個強投想像則是來自以潛水艇式投球著稱的旅日好手劉秋農。

高雄鼓山少棒隊被拒於威廉波特門外那一年,父親送的棒球手套,使我在同儕之間的地位也跟著升級,不再是拿著飼料袋的克難族。那個年頭很崇拜英雄,功課不錯、人緣又好的棒球少年,竟理所當然地當起主力投手,非但主宰球賽勝負,還能一呼百應。

我就是那個孩子王,既是球隊王牌,也是班上的風雲人物。那時一股延續金龍、七虎的少棒精神席捲全台,在台南巨人、高雄立德的接力感召下,我和同伴組成一支雜牌軍南征北討,幻想有朝一日也能揚名立萬。雖然是七拼八湊的球隊,但有夢最美,小卒也能變英雄。

對一群熱愛棒球的少年而言,生命裡無處不是棒球,十分鐘的下課時間已足夠進行一局的攻防,翻個牆收割後的稻田即是現成的球場。在紅線白球襯著藍天綠地的世界裡,我們是豪氣的少棒男兒、英勇的長征戰士。

熱血少年 打造夢幻球隊

一九七○年代是一個挫折年代,但是還在玩騎馬打仗的我,壓根都沒想過退出聯合國、與日本斷交等一連串的外交挫敗,和我的人生有什麼關係。那是三級棒球風靡全島的鼎盛時期,也是美和、華興南北爭霸的黃金歲月,中華隊的威名從威廉波特、蓋瑞一路橫掃到羅德岱堡,後來東部的花蓮榮工、中部的台中宜寧,相繼加入這個偉大壯麗的棒球行列,改寫青少棒、青棒的傳統對抗組合。

隨著這股棒球熱,一九七七年遠流出版一套熱血青春的棒球漫畫《青少棒揚威記》(千葉亞喜生著),那是我最早接觸也最喜愛的棒球經典之作。與一九九四年東立重新出版的原著(書名《キャプテン》,即Captain隊長)相對照,書中幾個角色和學校名稱當年都被改名了。鹹魚翻生的友仁中學其實是墨谷二中,剛毅堅忍的主角林立威叫谷口,脾氣暴躁的隊長李三能是丸井,冷靜聰明的天才球員張本棟姓伊賀(難怪個頭矮小的他簡直像忍者化身),至於永遠少根神經的速球大個柯小冬,則有一個道道地地的日本姓氏「近藤」。

墨谷二中奮戰不懈的棒球故事,成了激勵少年雜牌軍的人生寶典。即將從小學畢業的我,在隨身攜帶的記事本裡試擬一支夢幻球隊,並且在經過衡量隊員實力後,排定打擊棒次和守備位置,包括教練、管理也都一應俱全。我夢想,自己的球隊也能麻雀變鳳凰,完成擊敗校隊的終極目標。

不過,現實總是殘酷的,我們何止不曾打敗過校隊,甚至連交手的機會都沒有。有一次校外聯誼,遇上據稱是其他學校的主力投手,一群人頻頻在打擊區揮空棒,那一刻,我才知道變化球是這麼可怕,竟然會在本壘板前下墜!而關於打棒球這件事,我們真的是一群烏合之眾!

風暴來襲 神祕手套惹禍

那年驪歌初唱前,烏合之眾照例又在學校裡練球,已經是蟬聲響徹的六月天,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打敗的隊友們練得有氣無力。守在外野的大炳和阿仁突然飛快地跑回本壘板前,只見他們拿著一只棒球手套興奮的說,「這是在外野撿到的!」「那會不會是先前練球的校隊球員忘了收走?」「但上面又沒寫名字」「這樣好嗎?」「那有什麼關係,先借來用用吧!」對買不起棒球手套的大炳、阿仁而言,這確實是很大的誘惑,我想他們是捨不得歸還了。

一陣騷動之後,大夥不以為意,繼續練球。但誰都沒料到,更大的風暴緊接而來。

只見一個身材肥胖又長得方頭大耳的中年男子,怒氣沖沖地朝我們走來,後頭跟著幾個棒球隊隊員,然後像是告狀般指著我們跟那個男人竊竊私語。他是教務主任,身兼學校棒球隊領隊、教練、管理等所有職務,一來到我們面前,立刻下令將所有棒球手套集中他面前。

胖主任逐一檢視,直到冷冽的目光停在那只從外野撿回來的棒球手套,然後帶著嚴厲的語氣問道:「這是誰的?」眾人緘默不語,總得要有人說話吧!「這是我們撿到的」,我出聲回答。

「撿到的?」胖主任宛如抓狂般怒斥,「你說謊,這是偷來的!」他抬起尖頭皮鞋冷不防地往我身上踹了過來,「甚麼撿到的,你們根本是小偷!」越說越氣,他乾脆揮舞拳頭當場教訓我。這一齣突如其來的操場開打,讓每個孩子都嚇得不敢吭聲。

同行的還有隔壁鄰居已經讀高一的大哥哥,想要出面制止,胖主任一把勒住他的衣領,厲聲喝道:「你想管是不是?」當時還有一個跟著部隊駐紮在學校幫農民割稻的阿兵哥,見狀就衝了過來,路見不平地質問,「你幹嘛打孩子?」「我在教訓我的學生,干你什麼事?」胖主任強力排除阿兵哥的介入,「教育不是這樣子,就算做錯了,也沒有必要用打罵!」「你憑什麼管我怎麼教學生?」

睹物憶往 祕密迴盪心中

仗義執言的阿兵哥槓上跋扈暴烈的胖主任,他們之間的紛爭究竟怎麼結束的,我已經忘了。後來的事情如何收場,我更是毫無記憶。唯一記得的是,弟弟哭喪著臉,一夥人驚魂未定,帶頭的大哥哥召集所有隊員,要大家擦乾眼淚共同保守這個祕密,「就當作沒發生過這件事吧!」我點點頭,把這個祕密埋在心裡。

一直等到出社會跑新聞,三十年來都沒有再提起過。幾年前家族聚會,我在和家人促膝長談的夜裡吐露這段早已塵封的少年往事,那感覺好像是一記從遙遠的外野長傳回本壘的直球,「啪!」的一聲,迴盪在父親送的棒球手套,久久不能自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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