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計程車時我不太挑車子──好吧老實說心裡還是挑剔的吧,但就學不會眼睜睜看一部老的疲的落色的傾令哐啷的車子,在我面前放慢速度,司機從車窗窺視我有沒有攔下他的動靜。他顯得累累的,顯得不敢奢求又帶期待,顯得隨時在受傷隨時準備要受傷。哎,我學不會別過頭去。

曾有計程車司機一上車就謝謝我。他的車外觀很差了,但裡面打點乾淨,氣色微弱的瘦司機說,客人非常挑車,他雖然早就習慣,但每次被視若無睹,自尊還是受挫,他說他只是沒有錢換新車,可是如果不換新車,生意很難做,而生意愈難做,就愈難存錢換新車……我不敢為他想以後,更不敢想像一個人每天起身,所面對的甚至不只是柴米油鹽醬醋茶,而是一次一次被嫌棄,這到底是什麼樣的生活?

「但你總是要花一樣的錢一樣的時間,你有一切理由可以選擇坐得舒服點。」朋友如此告訴我。我說:「可是……」

其實我不挑車完全不是善良,完全不是情懷高貴,完全不是任何的好。我只是一時心軟。

一個會一時心軟的人他總是要吃一些虧的。

有天也是坐上這樣一部車。它其實不真那麼舊,可是看上去就知道欠整理,無精神,走得勉勉強強,車頂上的「TAXI」燈箱不情不願閃了幾下才亮起。我透過擋風玻璃看見那司機,半老帶髒,即使談不上神頭鬼臉也是十分不修邊幅,天色還是當旺正早,他眼睛就已經暗了,車子搖搖擺擺往我接近愈來愈近,路邊只有我一個人,我遲疑少許……開門上車。

他彷彿聽得懂我說的每個字,可是拼在一起就不行了。例如我說我要去一二三地,請走四五六路,他遲疑半晌,反問我是否要去甲乙丙地,他要走趙錢孫路;我說要在哪裡左轉,他則說是不是要調頭……不管說什麼,我都得必須停下來再說一次或兩次,這時他會忽然被雷打醒似的,喉間渾濁有沙喔一聲。那一秒他懂了,可是他絲毫沒有發現之前的對話有多荒謬。

我感覺他不是真在語言或聽覺上有問題。說得玄一點,大概是神識掉了,三魂七魄只剩蛛絲那樣細的一線牽在心口,一吹就會跑。

所幸他總歸是好好地一路把車子往正確的方向開著,路途不算長,我還可以默默忍耐車裡一種不明不快不乾淨的氣味。然後他的電話響起,聽筒音量太大,我聽到那一頭是嬌滴滴的、甜亮的、很年輕的城市化的女生的聲音。

他說:「啊,不用了啦,」調度吃力地與她講國語,「不用了啦,幹嘛這麼客氣?嗄?不要這麼客氣嘛,我們不是要做愛人了嗎?」

不清楚女生在那一頭嘀咕什麼,他只是聽一聽,然後重覆地說:「幹嘛這麼客氣?我們不是要做愛人了嗎?不是嗎?」「我們要做愛人不是嗎?」

他一直問,你就知道那頭並沒給一個好答案。

我把這事跟朋友講了。有人猜他遇上詐騙妹,有人猜也只是一個普通的女孩子,曖曖昧昧占過他一點便宜,回頭又怕沾惹,打來想還人情。

接近目的地了,我有點兒不確定要轉彎或走橋下,在那兒躊躇,這時他倒是非常果斷把電話捺下,清醒地說了一句:「怎麼會走橋下,這樣你就非得過河到另一頭。」同時彎進正確的巷道。

一切非常明白了:他的魂不是掉了,根本就一直連在那通電話上。我只是在想,聽那口氣,他會不會也是一個心軟的人呢?

是的話,他就糟了。

#女生 #客氣 #心軟 #車子 #愈難 #顯得 #司機 #一頭 #做愛 #換新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