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電視上看到舊金山巨人棒球隊橫掃底特律老虎隊,奪獲今年世界大賽王座,三年內兩度揚威棒壇(巨人亦為二○一○大賽冠軍),讓我想到十月二十五日以一○四歲高齡辭世的大學問家兼棒球迷傑克.巴松(Jacques Barzun)(左圖,摘自網路)的一句名言:「誰想了解美國的心靈,最好就是要懂棒球。」(Whoever wants to know the heart and mind of America had better learn baseball)。這句話已被鐫刻在紐約州古柏斯鎮棒球名人堂的牆壁上。

巴松是法國人,十二歲到美國,父親是外交官兼作家。巴松童年時為了加強英文,苦讀英國作家史威夫特的名書《格列佛遊記》和一堆有關美國印地安人的書。他坐船到紐約時,以為一上岸就能看到印地安人到處騎馬馳騁。他沒看到「紅蕃」,有點失望,但他愛上了美國的另一特產:棒球。他是布魯克林道奇隊(後來搬到洛杉磯)球迷,但一九五一年道奇在季後賽中被紐約巨人(後來喬遷至舊金山)淘汰的結局,使他終生難忘亦終生難過,他曾把這段心碎的經驗比喻成希臘悲劇。

巴松是個天才兒童,九歲就在他就讀的小學當老師,十五歲進哥倫比亞大學,本來立志要當外交官或法官,但他選讀哲學家杜威和著名文學教授馬克.范多倫等名家所開設的課程後,決定以歷史為業。一九二七年第一名畢業,留校當講師,從此即以哥大為家,一九三二年獲博士學位,日後當過研究院主任、大學部主任、教務長和大學講座教授,一九七三年榮休。巴松執教哥大四十六年,有兩件不朽的盛事,一是和文學教授奈奧尼.屈林(Lionel Trilling)合開一門必須連修兩年的課程:「英國文學的歷史基料」,從一九四六年教到一九七二年,作育無數英才。另一件是和幾個哥大同事合作編選《偉大典籍》(Great Books)叢書,列為哥大學生的指定讀物,裡面涵蓋了一批西方經典。後來許多大學也把這套叢書當必修讀物,對培養年輕一代的知識底蘊和開拓他們的文化視野,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經過六、七○年代反戰運動和民權運動的動盪歲月後,拒絕讀西方經典的呼聲,在美國的學界和教育界此起彼落。代之而起的性別研究、後殖民研究和少數族裔研究,固然為學術研究和文化研究開闢了新天地,但大學裡不再重視典籍研讀,究為一件憾事。這種情況在九○年代以後已有所改進,尤其是巴松在二○○○年九十二歲時出版了一部八百多頁回顧西方文明的巨著《從破曉到墮落》(From Dawn To Decadence,五百年來的西方文化生活),重新點燃年輕人閱讀西方經典的興趣和熱潮。讀書界對這部書佳評如潮,《新聞周刊》譽之為「西方文學史上最了不起的獨腳戲之一」。巴松指出,西方文明在發展過程中,不斷地從數十個不同民族和地區的文明中匯集而成,因此亦可稱之為一種「大雜燴文明」(mongrel civilization)。

巴松運氣很好,他在哥大念書時,學界正在開發文化史的研究,他躬逢其盛,非常投入,即立志要做一個文化學者兼文化史家。文化史就是把文化、藝術、思想和歷史事件的發展貫穿融合起來,而凸顯其豐盛。西方知識界常把學問淵博的人稱為「文藝復興人」或「百科全書派」,巴松就是一個「舊學邃密、新知深沉」的大學者,他涉獵廣而深,從法國和德國文學、音樂、語言、詞源學、哲學、教育、文學批評、莎劇、詩歌到偵探小說,無一不通,樣樣都精。但他不喜歡用學院派的筆調寫書,他認為一個學者的責任就是要把他們對學術與文化的研究成果,以通俗的文筆介紹給一般群眾,而不要把研究成果當成自己的獨得之祕。他說,普及學術研究成果即為美國文化能夠不斷推陳出新和再生茁壯的最大原因。有些評論家把巴松和社會學家丹尼爾.貝爾(Daniel Bell)、哲學家西尼.胡克(Sidney Hook)和文學家屈林放在同一天秤上等量齊觀,也有人認為巴松是美國近代文化史上一群耀眼的「紐約知識分子」中的一顆巨星。《時代》周刊曾在一九五六年選他做封面人物。

巴松的元配是波士頓小提琴家,出身羅威爾(Lowell)名門,這個家族出了一批詩人和學問家。巴松夫婦有三個孩子(二男一女),妻子一九七九年去世後,他就搬到德州聖安東尼奧女兒家附近,認識了當地三一大學的一位女教授,一九八一年結婚。巴松一生寫了四十多本書,他是一個一流學者兼作家,也是一個具有影響力的公共知識分子。

六○年代校園動亂的時候,一群哥大學生占領行政大樓,有個學生坐在校長室抽校長的大雪茄。巴松痛恨校園騷動,他痛批他們是「學生暴政」。一個溫和儒雅的學者當然看不慣學生的造反,但那是時代所造成的現象,也是文明進程中必然會出現的反抗行為。巴松是研究文化史的人,應該了解反越戰和校園抗爭就是六○年代的特色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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