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妹:

下雪那天我們還是很惦念你們的,怕你們不習慣北京的天氣,擔心你們的衣服不夠,帽子、手套和圍巾等怕沒有準備好。本周我比較忙,下周以後吧,歡迎你們來我家做客。我們可以給你和你的朋友包餃子,或吃炸醬麵,都是我們北方人常吃的飯菜,我想你們一定喜歡。當然我們很高興與你們聊天,也給你們機會瞭解我們最普通人的家庭生活。

剛收到趙大哥這封信,正打算回信時,心頭暖暖地想起了這段相遇的過程……。

原以為從北京坐硬臥到成都的路上大概會很無聊,沒想到能在火車途中遇見一段活生生的歷史故事。

好奇詢問批鬥場景

我與兩位旅伴原本買了上、中、下3個鋪位,但是買了對面上鋪的一位阿姨表示她的膝蓋不好,問我能不能換到上鋪,否則她實在爬不了上鋪。當下,我先想到上下鋪價位不同(下鋪貴了30元人民幣),但再轉而一想,反正對我來說睡哪都一樣,對這位阿姨卻差異很大。

這樣一件小事,卻讓對面的一對老夫妻注意到了我們。聽那夫妻解釋,能買到下鋪是蠻不容易的事,差沒多少錢,卻能有較好的休息品質,因此一般人都不太樂意更換鋪位。

也就從這小事起了頭,我們與這對夫妻開始大談兩岸的政治、歷史、社會與文化。

趙大哥與王大姐是年近七旬的北京老夫妻。我們自我介紹我們是來自台灣的交換學生,趙大哥立刻笑著說他早就猜到了,他早年去德國當訪問學者時曾經遇過幾個台灣女生,那口音到現在他都還記得。

最讓我們感到激動不已的是,趙大哥恰巧在中國大陸文革期間讀了當時極具影響力的大學──清華大學。趙大哥在大學期間是與老師關係較好的學生,當時也擔任了組織幹部等職位。因此在文化大革命期間,他坦言他也曾經被批鬥過。

我們好奇的問:「到底是怎麼批鬥呀?是把你圍起來亂罵一通嗎?還是怎麼做的啊?太難以想像了!」

趙大哥看我們急迫的樣子,緩緩地回憶道:「當時,我被平常與我很要好的兩位同學監視,不論去哪都要跟著,即使去廁所也是一樣。有一天,我被同學通知叫出去,那天就是批鬥的日子,我要跟別人坦承我做過的錯誤。」

「那你不會很難受嗎?曾經那麼要好的朋友卻幫著他們監視你?」

「我其實在文革期間,也曾經參與過一些老師的批鬥會。即使我不覺得那個老師有什麼錯誤,甚至覺得他人還挺好的,但是在那時候如果你不跟著出去,你也會被認為是有問題的人。」

切管為矛綁書為盾

錯置的年代,我們在小小的硬臥包廂內宛如穿越了,文革時期的校園似乎就在我們眼前開展。

「那土坦克是真的存在嗎?」

「當時因為身邊有很多同學參與武鬥,他們也就教了我一些基本武器與防具的作法。學生武鬥都怎麼打?校園沒有刀,他們就拿水管斜斜切開,銳利的斜面便成了現成的矛。盾更好笑了,學生就拿很多很厚的書,把它們厚厚地綁在身上,就成了護身盾牌。土坦克也是學生自己製作的。當時,不同派系的清華學生會占領不同間宿舍樓。我住的宿舍樓算是較為中立的,因此比較不會有武鬥。但是我記憶中有一名成績很好的女學生,一次從家裡回學校的路上,我看見她不小心被波及,當場中槍而死。文革一開始,其實學生都是很高興的,畢竟不用上課對學生來說是福音。但是後頭的發展,卻是真的不受控制了。」

趙大哥畢業後被送去讓「兵再改造」,也就是進部隊做很多體力活,每天要手拉運送八百噸的貨物,異常辛苦。對他來說,那段日子並不荒蕪,他就是在幹活的時候與王大姐相識的,如今回憶起來,他認為那段日子讓他的耐力、忍受力增益不少。

ㄅㄆㄇㄈ也曾學過

文革對我們這群年輕人來說,宛如不可思議的一段恐怖歷史。趙大哥夫妻見我們如此樂於傾聽這些老故事,也就講得口沫橫飛,直至火車上熄燈了,我們還依依不捨的開了床頭小燈繼續這段歷史重現。

為何能如此投緣?我想那種似曾相識感,與彼此相互的瞭解尊重,是讓我們能暢談一日一夜的原因。趙大哥早期曾經學過「ㄅ、ㄆ、ㄇ、ㄈ」,看見我們手機上的輸入法,我終於不用再解釋為什麼這些看起來很像日文假名的東西能拼出中文。趙大哥對我所學的社會學也相當熟稔,他直說念社會學的人就應該這樣出來闖闖。趙大哥也對台灣人的處境感到相當同理,他能夠理解他那代人(已是我祖輩了)離開家鄉的愁,也能夠理解早期本外省人的族群衝突,還能認同我們90後的年輕孩子們,對於台灣這塊土地已長出深深的家國情懷。

一天一夜的暢談,已經讓我對這位長者肅然起敬,他所擁有的眼界與知識、經歷過的風波與故事,都值得我這位後輩再三聆聽紀錄的。彼此留下了聯繫方式,一結束旅程後便急急的寫信互道平安。刻意的不用「先生」、「您」等字眼,因為我已經把趙大哥看成一位朋友,一位忘年的朋友。期待著下次到他家作客,再聽他說上一天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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