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一切的人,才能擁有一切。

除隊式及安藤台大總長的訓話,全部記下。

「身為一個日本人,是不該如此說的。不過一個知識分子,在戰爭開始的時候,已經預見到今天這結束的場面。我實在不願意、也不應該,讓國家的下一代的菁英放下書本,離開校園,走上戰場,這實在有虧於國家賦予我的職守。萬幸地,美軍沒有在台灣登陸。除了幾位同學以外,你們都平安回來,你們辛苦了。我們的國家打敗了,一切都歸於廢墟,以後國家的建設復興,都得靠你們的雙手及智慧。請記著,失去一切的人,才能擁有一切,如果你們連內心也潰敗了,那我們的國家就會走上真正的衰亡。你們千萬要記住,中國及東南亞的老百姓,因為我們的過失而遭受到的災亂,你們不但要重建,而且要為過去國家所為贖罪,所以你們肩負的責任是沉重的。何況許多和你們同年輩的同胞、青年學生,都為國家犧牲了,你們連他們的責任也要分擔。請千萬記住剛才我說過的這句話:『失去一切的人,才能擁有一切。』辛苦了。」

部隊解散 各走各的

我只見過兩次安藤總長,一次在此次除隊式,另一次是4月初在淡水做碉堡的時候。如此一三八六一部隊解散了。豫(預)科的學生又聽了富岡教務長的幾項交代,就各走各的了。3月20日當時,有多少人會預料到現在這種情況呢?我自己想了幾種可能的方式,倒沒有這麼單純而和平的結局吧。

回白樂園,洗了澡,去吃了中飯(錢被盜了或掉了,就由他們兩位請客),回來睡了午覺。午睡後,背了各自的行李。大家都丟了不少東西,反正大家早就已經看開了。火車時間還早,我們把行李寄放在站前老鄧哥哥的家;一群人連同台北市的人,去龍山寺。離8月15日只過了兩星期,熱鬧得人擠人。經濟警察沒有了,黑市也成白市了,不過配給米還維持一段時間。他們身上都有錢,校長說的:「失去一切,就能擁有一切」。

鳳梨罐頭3元,春捲炸的也是3元;還有5公分左右的正方牛皮,便宜的也要5角。能吃的,我們都不棄;牛皮煮爛了下口,是可以治餓的。林丕煌一直吃紅豆湯。一直東走西晃,5點半才到各人的路。我們南歸的就到老鄧處提行李,到車站憑「除隊證」提票,坐靠後站的專車。專車各人有坐位。台北車站一片薄薄的鳳梨1元,半夜在大甲厚一點是1元二片,到了台南也賣鳳梨,1元四片,而且厚厚的。身邊只剩下5角,買了兩塊綠豆羹,權充早餐。離6月10日夜離開台南,還不到3個月。

當時住家是臨時的,我的屋子是用些破鐵片搭的、用鋅蓋的。所以那個夏天過得不如十八份的草房子舒服。尤其下雨,到處漏水。父親早在空襲之前,買了一些舊瓦。1946年春天才改為台灣瓦的屋頂,這是受到父親先見之明的福氣。大家因為瘧疾,頭髮都落得稀鬆。重要的,總算捱過了那一段艱難的日子。

此後我還是要過很長一段「坎坷歲月」。所謂「坎坷」是從小家窮,父親光復後一直還在政治裡打轉,由區長、市議員,又想選省議員卻落選,對已經沒有問題的醫業,卻當成副業。當官是清廉,但應酬多,又對理財方面似乎沒有興趣,我本來申請到「公費生」,他怕要去當軍醫,要我退出。所以1947年實在窮到沒有法子上台北,遲了4星期才去上學。

貪汙普遍 私人落袋

第二個原因是亂。由光復來的官,貪汙的程度,我小時候已經在廈門、泉州見慣了,而且接收時貪汙不光是在台灣,是所謂淪陷區的普遍現象。但是台灣脫離中國50年了,有一些失憶及失認。其實日本型的貪汙,是官與資本家的合作;不是不貪,如不貪不會有日本資本家霸占台灣主要的民營企業;尤其鄉村警察霸道,是日本各地罕見的。但光復後的貪是私人落袋或團體朋分,稍異於日本的方式。而且官與兵都有一種把台灣看成殖民地那樣的風氣,連長官陳儀,也把教育最普遍的台灣稱為殖民地教育,不知民權,這也是民怨的很大原因。

二舅張錫祺、三舅張邦傑都是公署的祕書兼參議。張錫祺先生主要幫葛敬恩做日文翻譯工作,三舅張邦傑是名僅在葛敬恩下的首位祕書參議。

他們當官也不富,二舅到台灣根本是一種犧牲。我只記得去了在台大附屬醫院南邊,前台北州長官邸內,有3位住在那裡;現在記得三舅和黃朝琴,另一位是外省人。他們來台都只拿一個皮箱,各分了10萬舊台幣。3位共住時,有日本女性的佣人,生活當時由公家支出的可能性很大。以後各住各的,有薪水了,可能在年底前搬到中山北路的五條通(接收日人住宅),所以張家的人到台灣都未曾成富。二舅有東南醫學院的校務,光華眼科的私事,只能暫時擱著。三舅後來與陳儀鬧翻,改派為福建辦事所主任。

二舅二二八時在上海,歸來改在新竹選參議員;1948年秋,幫忙帶給我麻煩表姐買的4本海盜版的醫書(英文、內科、外科、細菌,德文的內科診斷學);1948年似乎歸去以後,就不再來台灣了。

父親也當過接收委員,接收台南圖書館和慈惠院,曾叮嚀我們一句,不要碰任何救濟院的土地。

1947年8月我去上海,為了出去的路費,父親也為此想了一夜,才去許丙丁先生家借錢。當時我買四等船票,只能在甲板上占一席之地,6個人一組圍著用餐。中興號,基隆到上海36小時;回程時坐華聯,只要30小時,也是坐四等。(待續)

#光復 #三舅 #失去 #父親 #二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