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以為我是自閉到沒救,寧面對機器也不要與人打交道的。但經歷過機關重重有如驚悚末日的全自動停車場,我開始知道,一個人在路上,有朋友很重要。

深河修車廠

我開車很殺,但我對車子就好像我對坦克大砲一樣,沒興趣也沒感情。既然要朝夕相處,只求它不要找我麻煩。第一輛車是一台十多年的二手車,這兒小傷那兒小病在所難免。在路上,遇過爆胎,遇過擦撞,遇過電池沒電,但都在台北範圍內,一律打電話給我的道路救援:我哥。我唯一要付出的就是請他吃飯,因此我對車子永遠一竅不通,卻越來越會找餐廳。

有次自己開車南下返鄉,出了台北,引擎溫度的指針一直往那大紅色的H飆過去,這是除了油箱之外,我唯一看得懂的火星文。關掉空調,打閃燈開到路肩,降低車速,指針一陣忽高忽低之後,前方引擎發出嘶嘶響,感覺就要著火冒煙了。我邊唸著阿彌陀佛,邊開下了最近的交流道。

典型的交流道周圍,荒敗蒼涼,只有加油站、便利商店和修車廠。交流道旁的修車廠,就跟合歡山的茶葉蛋一樣,你需要他比他需要你多,可是沒辦法了,我只想花錢消災,繼續上路。老闆檢查過後,說水箱要換,我請他報價,又到旁邊打電話給我哥,問這樣有沒有被坑?我哥說還好。那就換了。

不過,現在要做的第一件事,叫做「等水箱」。老闆說店裡沒貨,要請廠商送過來,大概要半小時,換也還要半小時,「小姐你要不要去裡面看電視?」我說不用,從車上拿下這次帶在身邊的書,已讀了半本的遠藤周作的《深河》,坐在從廢棄車上拔下來權充等候區的汽車座椅上,開始看起來。

一開始,我只是像在飛機或高鐵上耍自閉一樣,捧著書讓自己隱形,希望旁邊的人當作我不存在,不要跟我聊天。但漸漸,我忘記車子拋錨的衰小,忘記身處陌生荒涼的高速公路邊,跟著小說裡那一行人去了印度恆河。他們每個人懷著秘密、罪惡、羞恥、創傷,到恆河尋找洗滌與救贖。我看到許多氣若游絲的印度流浪漢與棄婦一步一步緩慢拖趿到恆河邊,只為能夠死在這裡,有些人還沒走到就如破布一樣倒在路邊。從日本來的神父大津,不顧教會的斥責,換上印度出家人薩杜的服裝(亦是幾條破布),一個一個地,如模仿耶穌背十字架般,把這些裹著腐爛臭味的屍體背到恆河的火葬場。只因為,他相信如果耶穌來到這裡,也會這麼做。

「小姐已經好了哦!」老闆叫我。我差點要像小時候每次看書看到一半被爸爸催促要出門那樣地撒嬌耍賴,唉唷等一下等人家這邊看完啦。我抬起頭,手指還夾在最後幾頁沒看完的地方,發現自己一臉眼淚鼻涕。我遲緩地回神,為化解尷尬趕快低頭找錢包,問:「多、多少錢?」

忽然,眼前出現兩張抽取式衛生紙。不,嚴格來說是一張,一張包著另一張。老闆怕他自己手上沾滿髒污油垢,所以先抽了一張,再抓著第一張衛生紙去抽第二張,沒說一句話,遞給我。我看著衛生紙,接過說謝謝,因為實在太不好意思,我沒再抬頭,直接遞上錢。老闆接過鈔票,用留在他手上的那張衛生紙擦著手,走向櫃台找錢。

老闆長什麼樣子,穿什麼衣服,我完全沒印象,可能我沒仔細看,也可能他長得就是一般修車廠老闆樣子。後來我又重看了《深河》許多次,每當看到恆河邊背屍體這段,就會想起那座偌大荒敗、到處堆著車殼零件、地上滿布油污灰塵的修車廠裡,曾經飄著一張透亮潔白的衛生紙。

帶狗男人

台北的停車場堪稱世界驚奇。有車子搭電梯者,又叫停車塔,完全電腦控制,門一關,不知道車子被懸吊到什麼次元,總之取車時,看著秒燈倒數到零,門一打開,就會看見它,還已經轉向,車頭朝外。有駕駛與車子一起進電梯者,搭到某樓層,再把車子停到停車格。每當坐在車裡,被這部巨大的電梯包圍著,緩緩上升或下降,我都以為置身科幻電影場景。

但還有一種,我一次就嚇到了,發誓不再停。駕駛與車子一起進電梯,出到某樓層後,面對的還是三層三進的機械式車位,無真人引導,但也不是電腦操控,而是管理員在一樓看著監視器畫面,用對講機擴音,廣播著請按哪個鈕,請停到某號車位。遲疑了,停錯格了,廣播聲便氣急敗壞:「小姐不是!再停進去!是裡面那一格!靠左邊一點!」我一整個誤入賊船,馬的考駕照都沒這麼難。這不叫停車場,是磨練心性的道場哪。我不夠心平氣和,只覺得被一堆鐵柱鐵板升降機與警鈴警示燈廣播聲包夾逼迫擠壓,煩躁到頂點。停車過關,取車時,太急著把車開進電梯,撞了柱子。人沒事,車頗慘。(開出來時我還對那坐在收費亭裡一手抓著麥克風一手收錢的管理員,恰北北地撂了一句:「我要找市議員舉發你們!」)車子撞柱子,自己吃自己,保險無從理賠,只能喟嘆,進廠是人生的一部份。

帶狗男人的停車場不屬於以上任何一種,但也屬於有部分愛車心切的車主會發誓「我絕不會把車停進那種停車場!」的那種。那是大樓的防空避難室,必須開下一個很陡的斜坡,這不打緊,讓車主心懷疑慮的,是必須把鑰匙留在車上。因為窄仄的地下室怎麼看都沒有迴車空間,管理員必須把這些車當作俄羅斯方塊,東移西橋,有時候有的車還要開上馬路去兜個一圈,好讓裡面的車出來。

我一開始也怕。這男人叨菸吃檳榔,不需移車時就和朋友打著撲克牌,他的雪納瑞小狗乖乖趴在旁邊。但一來他比周圍其他停車場低廉,二來離瑜伽教室很近。我貪便宜又貪方便,停了幾次,沒出過問題。我總嫻熟地把車開下斜坡,無需熄火,開門接過停車單就走,帶狗男人來接手。他讓我最自在的地方是,就算已經認得彼此,他不會裝熟攀談,不會問我怎麼都不用上班?一周來東區兩三次每次停留兩三小時是在作什麼?連狗也淡定得很,不亂吠,也不搖尾巴。

但終於,狀況來了。不是狗,也不是男人。是我。某次我去取車時,神經大條的我,忘記帶錢包了。停車費九十元,但我翻遍包包也湊不出來。天啊,就算要把車押在這裡搭捷運回家,我也還要跟他借錢。我看了錶,已經晚上十點多,我勉為其難地說:「不然我請我哥哥送錢來好了。」帶狗男人說:「沒關係,下次再一起給吧!」不用留名字電話,也沒押下任何有值物品,他讓我把車開回家了。

當然,我隔幾天就很守信用地把錢送回。後來,有時停車場入口已放了「滿」字牌子,他從鏡子看到是我的車,會跑上來,硬橋個車位給我。夏天時,他和小狗待不住燠熱的地下室,就蹲在路邊陰影乘涼,看到我車子來,他會直接幫我開下去。我有時不覺得他是服務周到待客如親,而是我們已經是朋友了。雖然我們互相連姓氏都不知道。他叫我小姐,我叫他老闆。

我一直以為我是自閉到沒救,寧面對機器也不要與人打交道的。但經歷過機關重重有如驚悚末日的全自動停車場,我開始知道,這世界不是科技冰冷與人情溫暖這樣的二分法。而是,一個人在路上,有朋友很重要。

(本文收入作者新書《此時此地》,寶瓶出版)

#電梯 #車子 #衛生紙 #修車廠 #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