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大的麵團一一擺進圓鍋裡,繞圈圈地一一擠挨著,我總是擔心這麼排下去位置夠嗎?淋上一點水,把鍋蓋放上,調整火量,等。

隱約記得是我上小學,有一段時間早晨都在各個地方醒來,爸媽到底忙些什麼呢,不清楚,天色還暗著,四五點鐘,他們就將睡夢中的我叫醒,迷迷糊糊穿上制服背書包,父親開著小貨卡,我們三人擠前座。這時間去上學當然太早,他們就將我放在學校附近的大廟前,廟祝老爺爺喜歡吃燒餅油條,我愛喝米漿,他會給我一張藤椅,讓我坐著打盹,聽見他用竹掃滑過地面的聲音,他點燃香燭,把厚重的木門推開,街道隨著天光,隨著有人將路燈全熄滅,嘩啦啦店家拉開鐵門,腳踏車經過,當時偶爾才有摩托車與汽車的哺哺聲,世界彷彿一點一點甦醒,我終於醒透了,抖擻起來,上學去。

不知為何,父親覺得大廟危險,又將我改放在一家水煎包店,給我幾十塊錢,要我等到路上有學生走動,才跟著路隊去上課。店舖只有兩坪大,伯伯在後面擀麵皮,包餡料,我在店面小椅子裡窩睡,伯伯把材料準備好,就到前頭小桌上來包,我也可以捏著玩,清一色豬肉高麗菜,就一味,加上伯伯自己煮的豆漿,賣得都是附近上工的工人與學生。

我還沒長見識,也不太會與人交談,伯伯的鄉音很重,我們幾乎也沒談話,店舖上一盞小燈泡,在清晨從藏青色逐漸轉透,清亮起來,那戲劇性的光度裡,小燈泡微黃的燈光,簡陋的店面,伯伯獨身而老邁的模樣,使得年幼的我覺得感傷。送報生來了,我會去接報紙,就著天光翻閱,我識字了嗎?不知道,好像只是想找點事情做,一兩個小時間,我只是等待著,等著伯伯終於把第一鍋水煎包準備好,遠遠看見第一波客人也從路的那頭慢慢走過來,天色幾乎是嘩地一下子變亮了,隔壁的腳踏車店老闆打開鋁門,探頭出來跟我們打招呼,「阿妹乖」,我從椅子上蹦蹦跳跳起來,進去玩一會腳踏車輪子,老闆娘滿頭髮捲走出來,「父母怎麼當的?這麼小就帶出來?」她碎唸著,問我餓不餓,我咚咚又跑回水煎包店,伯伯要下鍋了,這是我最喜歡的時刻,他屏氣凝神,將胖大的麵團一一擺進圓鍋裡,繞圈圈地一一擠挨著,我總是擔心這麼排下去位置夠嗎?有時會緊張得站在小凳子上猛瞧,當然,每一次那些麵團就像生來就這麼安頓著似地,完完滿滿地,佔據了一鍋子,伯伯會用小鐵壺淋上一點水,把鍋蓋放上,調整火量,等。

客人總是剛剛好就在排隊了,有上班族,有工人,有父母帶著孩子,有高年級的學生獨自來,有三兩成群的國中生,等待的時間,伯伯就去裝豆漿,塑膠袋一包一包,紙糊的袋子一疊放好在手邊,掀開蓋子,用小平鏟起鍋,第一份一定是屬於我的,那一整鍋最核心的兩顆,我私心認為是最好吃,底總是焦焦酥酥地,麵皮柔軟,餡料鮮甜,兩顆水煎包加上一杯豆漿,十五元。接過我的早點,我就在一旁的小椅子上悠閒地吃,直到排隊的客人有位我的同學,是附近自助餐店的女兒,看見她來,我就起身,跟伯伯說:「我去上學了。」,「過馬路小心啊!」伯伯喊著。

彷彿他看顧了我,而我也陪伴了他。

#伯伯 #位置 #學生 #夠嗎 #豆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