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梅和來自常熟鄉下的薛靜玉結為好友,薛和男友邵協華都愛跳舞,一次帶了壽梅同去,結果在舞廳門口碰見了阿榮,我的父親。

壽梅在十八歲那年到了上海。

她來自無錫梅村一個叫何四房的鄉下。壽梅的母親黃桂英女士生了五個男孩之後生下第一個女兒福梅,四年後又生下壽梅。一個做了四年的獨生女一個是么女,兩個女孩難免因爭寵而小有心結。

壽梅的父親是個讀書人,十七歲便是地方上的私塾老師,方圓數里內人皆曉念祖先生。壽梅幼時也隨父念過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之類的啟蒙書。鄉間人多淳樸,有事不過房地買賣,八字合婚,日常偶有糾紛亦知曉來尋念祖先生;念祖先生從不收錢。一次為人合八字擇婚期,新人為表謝意,那年過年送了一桌酒席到家,從冷盤八熱炒直到四大菜。這般陣仗想必讓當時年幼的壽梅印象深刻,至今難忘。念祖先生又醫卜星相無一不通,舊藏一本線裝麻衣神相,後來被壽梅一路帶到了台灣。念祖先生從不短掛打扮總是一襲長衫,辛亥革命成功,他是村裡剪掉辮子留起西式頭的第一人。

儘管如此,周家和鄰里人一樣務農為生,也算得殷實。房前桑園十畝,屋後二十畝田地有餘,一期稻一期麥還種黃豆。日常有長工照顧,農忙時還得請「忙工」。種桑用來養蠶繅絲,桑園旁陰涼處則種各種瓜類及蔬菜,絲瓜直攀上樹,瓜熟了,在竹竿頂綁上鐮刀摘瓜,新鮮的瓜正好佐餐。農家必然養豬養雞;買來綠豆自己磨粉,綠豆粉做粉皮粉絲,綠豆渣給豬吃,豬的糞便是農田的天然肥料。

壽梅有三個舅舅,都住在離何四房不遠的老壩頭,三個舅舅三棟房子連在一起。大舅四個女兒二舅兩個女兒小舅也四個女兒,姐妹多,玩起來花樣也多。壽梅小時總愛往舅舅家跑,和自己的姐姐既然合不太來,乾脆住舅舅家。二舅家的金弟大舅家的銀弟跟她感情最好,表姐妹一起玩耍一起長大。

小舅家隔兩間是女孩們堂舅開的茶館,鄉人閒暇來泡茶聽彈詞不免也打打牌挖個花,堂舅照例抽頭,幾個女孩沒事也愛「登」在一邊看,年紀輕輕就學會了打麻將、挖花。姐妹多不愁缺搭子。舅舅家的後面是片竹林子,砍下的竹子削成竹篾編成養蠶寶寶的竹籮子,竹籮子圓圓扁扁,夏日涼風習習,四個女孩子一人坐一個,不需要桌子就地即搓起麻將來。

壽梅長到十六、七歲時,鄉間開始出現土共,便衣的新四軍,不時騷擾。壽梅其時在梅村的中學念書,每日步行一個小時上學,中間要穿過一大片麥田,麥子長得高過人頭。父母擔心,想要她停學;然家中有女初長成,即便留家終究不免掛心。二舅的大女兒雲仙嫁到上海,有次返鄉探親,家中幾個大人一商議,雲仙回上海時便攜上了壽梅。

雲仙住在大馬路與二馬路之間山西南路上的晝錦里,壽梅和其他姐妹恆以「晝錦里姐姐」稱之。晝錦里姐姐在弄堂自家開了間上海禮服公司,專做結婚生意。

那時上海人結婚流行鳳冠霞帔,還要用彩色綢緞紮牌樓,禮服公司出租鳳冠霞帔還承包彩緞。綢緞十丈一匹,幾十匹幾十匹地發出去,發出去收回來要整理要燙,一點不輕鬆。

壽梅一方面幫晝錦里姐姐忙,一方面去華龍路的婦女補習學校上課,兩門課,國文和數學。在班上她和來自常熟鄉下的薛靜玉結為好友,薛和男友邵協華都愛跳舞,一次帶了壽梅同去,結果在舞廳門口碰見了阿榮,我的父親。

阿榮不是去跳舞的。他就住在舞廳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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