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我而言,生命是苦,人生是惡水,但我總須往前划呀划地,尋找前程的光亮處。在不知不覺中,我走到中年歲月,相對於昨日我年輕時的躁動難安,這是一段平穩、沉澱的時期。我終究釐清自己的人生終極追求方向,能夠不斷地深掘、拓寬創作這條路,這是莫大的幸福。

我一直沒有忘記那一幕。

九歲那年夏天,我走入巷口雜貨店,看著牆上、攤架上一堆抽糖果的抽抽樂,其中有一款全新、無人開張的抽紅包袋,攫住我的眼神。我拿出口袋裡的五毛錢給老闆娘,對她說:「我要抽紅包袋。」老闆娘看我一眼,收下五毛錢。我看著上下左右成列小紙牌,最後隨機抽起一張,剎那間眼睛發亮,因為我抽到頭獎,一張紅色的拾元鈔票!我拿著這張小紙給老闆娘,老闆娘一邊看,一邊狠狠地瞪我一眼,接著罵說:「查某囝仔人,那麼小就白賊,緊回去!」

我說:「我抽中拾元,汝怎不給我?」

老闆娘大聲罵:「黑白講,別在這裡亂我生意場。」

我大聲回嘴:「明明我抽中,汝怎麼可以按內?」

我們一來一往的爭執引來一群人圍觀,我脹紅臉不肯離去,老闆娘也執意不肯給。旁邊的人說話了:「拾元而已,就給她算了,散散去!」老闆娘瞪著眼說:「袂應,按內我這一袋還能賣嗎?」

我急得快哭了。又有一人掏出一張紅色紙鈔說:「查某囝仔,拾元拿去,緊返去厝。」我搖頭,大聲說:「我不要,伊欠我拾元,伊應該給我。」

吵吵鬧鬧時,有人通報我父母,父母親都來了。父親一見到我,衝上來給我一巴掌,罵說:「汝在這謝世謝正,還不趕緊返去。」說著就拉著我往回走。我雙腳緊抓著地,人蹲下來,硬是不走,口中喊著:「伊要給我錢,我花五毛錢抽的,伊騙我囝仔。」

父親力氣大,硬把我拖離巷口,我終究沒討到屬於我的拾元。

國中畢業後,我離家去幫傭,因為做不慣,幾個月後返家。父親在夜市賣油湯,我日夜幫忙出攤、掌攤。一日在家中裝填筒仔米糕,父親、祖母、母親一起忙碌著。

不知為何,父親說著說著,忽然指著我開罵:「我未將汝送至『查某間』,算是對汝很好了。」我聽懂「查某間」是妓女戶的意思,霎時暴怒,將裝筒仔米糕的錫罐朝父親臉部砸去,我沒有擲到父親,父親衝過來對我拳打腳踢,我激烈地和他打起來,祖母、母親圍過來擋在我前面,祖母發話罵父親:「阿堂,汝在衝啥,查某囝仔乖乖,無衝啥,汝打她做啥?」此時,怒氣衝天的父親才停手。

我走出家門,孤單地往河堤走去,心中想著:「這個家是絕對不能待了,我要靠自己,死也要死在外面。」

至今,我仍不明白,為什麼父親會對我說出如此不堪、無情的言語,那句話如發臭的魚刺鯁在我心中,不時仍刺痛我。

討回屬於自己的尊嚴

以後,我離家做各種工作,即使有苦,從不向人訴說。

十六歲那年,我在光復南路一處人家幫傭,雇主家人口單純,一對夫妻和一個二十六歲的兒子,三人都是上班族,夫妻兩人是民營企業的高階主管。

我平時早晨醒來,先做清潔打掃的工作,然後準備早餐,之後洗衣、買菜,就像一個家庭主婦;黃昏時,主人回家前要煮晚餐。忙過一整天,大約九點才能休息。

我住在靠近廚房的傭人房,狹小的房間只能放一張硬板床,牆上有一扇狹窄的小窗。一天夜裡,我迷迷糊糊醒來,感覺有一束燈光照著我,我睜眼去看光源,那是從小窗射進的一束光,來來回回照著我,我嚇呆了,依稀記起小窗的後面是廚房的冰箱,到底是誰移開冰箱?那一夜我充滿恐懼,但隔天,我並沒有問人,以後也就忘了。

時間過了半個多月,又有一夜,我半夢半醒間,忽然感覺有人翻動我的身體,正要脫卸我的內褲,我狂叫出聲,看不清的黑影奪門而逃,我驚嚇清醒,全身發抖地坐在床沿,一夜不敢入睡。

隔天下午,女主人提早回家,她沒說明什麼,只是算清楚工錢,命令我離開她家。我沒有說明分辯的機會,就如一個做錯事的人,被趕出她家。那天我走在街上,不知何去何從,我像遊魂一樣,走在路上,腦袋空蕩蕩,腳步輕飄飄。

夜已降臨,我不願如一個失敗者返回永和的父母家,走到累了,我才想到要去租一個房子。我在電線桿、布告欄努力搜尋,後來看到通化街的一處公寓套房出租,我依照地址找到這處地方,爬上三樓,和一個男人談價錢,房租談妥後,他要我留下一千元訂金,我也就掏出錢給他。

然而,走出這地方,我愈想愈不妥,又折回找房東,告訴他我不能租房子,他冷冷對著我說:「不租就算了。」

我向他索取一千元訂金,他冷然看著我說:「不租就要沒收訂金,這個規矩你不懂嗎?」

我急著說:「我沒有錢,這一千元是要租房子用的,拜託你還我好嗎?」這時,他推我出門,並說:「沒這回事,你有本事叫警察來好了。」

我又氣又急,但被他推走了。我走下樓,有一種要昏倒的感覺,接連遇到不公平的事,讓我極度憤怒、屈辱,我沿街走到派出所,進去後對值班警員說明這件事,有兩個警員圍過來,他們三人你一言我一語說起來:「那個房東很惡劣,以前也有房客來報警,帶她去找那個房東討錢。」

值班警員陪我去房東處,按鈴開門後,房東看到警員,低頭陪笑說:「這小姐年紀輕輕,我也不知她是不是來開玩笑,所以給她收訂金。」他掏出錢遞給我說:「小事情,你幹嘛麻煩警察,錢還你就是了。」警員一句話都沒說,我收下錢,默默地跟著警察離開。

那一夜後來去哪裡,我已不記得,但我討回了一點尊嚴。

報考記者 生命從此轉彎

世界待我特別惡劣嗎?我曾經以為是這樣。

我從國中畢業離家工作後,就未曾伸手向父母拿過一塊錢,即使是我非常需要一塊錢。有一天我回父母家,當時口袋裡只剩幾塊錢,想搭公車返回住處,還缺一塊錢,可是,我並沒有開口。離去後,我沿著永和路走上中正橋,再慢慢地走到台電大樓搭住處的交通車。路上,我告訴自己,我能一個人活下去,這不難。

輾轉換過幾個行業,做過不少工作。在幫傭或做女工時,我訂了一份國語日報的高中函授課程,閒暇時自己亂讀,文科的我都懂,英文、數學、物理、化學,我自己讀不懂,但努力瞎背。

民國七十七年,台灣報禁開放,《中時晚報》創刊正刊登招考記者的廣告,我非常興奮,躍躍欲試。那時,我告訴鄰居夫妻想去報考的心願,他們兩人都是台大畢業,兩人搖搖頭說:「不可能,你一定考不上。」

「我知道,但是我一定要去試。」我回答說。

我的身分證登記「世新肄業」,因為國中畢業後,我曾經考上世界新聞專科學校(現世新大學)。就憑著這張身分證,我去考記者,並且獲得面試機會。

我還清楚記得,面試的地點是在中華路,原《中國時報》的廣告部大樓。當天,我帶著一個黑色的大文件夾,裡面有我報刊創作投稿的剪報,還有我做過展覽企畫的文宣品。

當輪到我面試時,我搭上電梯到十樓,眼前是一個狹長的辦公室,房間盡頭有兩張圓桌,坐著一、二十人。我緊張地深吸一口氣,在他們的目視下走過一道紅毯。

我在圓桌坐下時,這群人分別問我各種問題,我慢慢回答,之後主動問大家:「我有帶一些作品,大家要不要看一下?」這群人起身走到我身旁,我站起來,翻閱剪報給他們看,有人點點頭,翻完後,他們回到座位,這時我感覺口渴,隨手拿起桌上的一杯茶,喝了一口。

這時,我看到一個面目白皙、有雙大眼的男士問我說:「你有沒有興趣到副刊?」(以後我才知道他是高信疆先生)接著另一男士說:「她就是要做記者啦!」(後來得知他是採訪主任陳浩先生,也是我生命中的貴人)此時我心中微微顫動,似感覺一線希望。當天面試並無具體訊息,但相隔一個月後,我卻接到錄取通知,要我前去報到。我簡直不敢想像,能考上記者,當時那種雀躍之情仍記憶猶新。

等我進入中晚都會組,組長文念萱透露,原來我的筆試成績很差,根本應該淘汰,可是主考委員看我的自傳很有創意,文筆不錯,同意給我面試機會。

戇膽闖蕩 勇尋前程光亮處

我還記得,我的那篇自傳是用問答體書寫,標題是〈你為什麼要當記者?〉我自問自答陳述想當記者的抱負和決心。而我錄取的臨門一腳,是陳浩告訴我,當時面試,前前後後有三、四十人,大家都很緊張,沒有人敢拿起桌上的水杯喝水,我是唯一喝水的人,這一幕讓大家印象深刻。陳浩力主:「這女孩有戇膽,給她一個機會吧!」

因為這句話,我得以進入新聞界,開始我的記者生涯。記者這行業是硬碰硬的工作,不管你前一日有多輝煌的戰果,每天醒來仍要面對新的壓力,我日日緊繃面對新的挑戰,表面上充滿自信,內心卻一直覺得自己是「冒牌貨」,因為我自知學養、經驗不足,平時比別人更努力,一心想把握這得來不易的機會。

年輕時能做一個記者是很幸運的事,特別是我身於波瀾壯闊的解嚴年代,能夠在第一線的新聞戰場去旁觀社會震盪,龐雜的社會事件如岩層般壓縮,我好似經歷了許多不同的人生,我在其中觀察、思考,這一切也成為我往後走向創作的養分。

世間之路並非坦途,行行復行行,總會撞上暗礁。世人千萬種,總也會遇上各種惡人。我少年出社會,徬徨彳亍人生行路,內心總無法排解那永恆的孤寂感。為我而言,生命是苦,人生是惡水,但我總須往前划呀划地,尋找前程的光亮處。在不知不覺中,我走到中年歲月,相對於昨日我年輕時的躁動難安,這是一段平穩、沉澱的時期,我漸漸摸索出自己的脾性,去分辨什麼是我想尋求,什麼是我不想要的。我終究釐清自己的人生終極追求方向,能夠不斷地深掘、拓寬創作這條路,這是莫大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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