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下去時的感覺老實說,已經不記得了,但應該是不痛的,痛的只有打耳骨,那耳窩邊小小一圈軟骨肉,它打下去時的聲響我還能在極靜時的夜裡想起,像夢一樣把我驚醒。十年在雙耳留下除了兩個耳洞外,惟剩下九個淡疤,耳針同年歲,也有穿越不了的血肉。

青春正好,好的是還擁著青春的那些人,她們那時就是。

大城裡估計都有這麼一條街,喧鬧髒亂,某幾棟大樓裡開滿補習班,十幾座電梯運著各色制服上下,而上下間就晃過三年,有人的名字被貼在大樓牆面,有人換了另間補習班再熬上一年。她踏上的第一年,一切都還新鮮,水利大樓外接著一中街,每到五點下課鐘一打灰撲撲制服外套的高中少年,帶著少年們微酸的氣味入街。她們年輕時吃得東西極雜,也許因為正緊靠著一攤接一攤的小吃店,從10個50元的街邊燒賣,到被切的極薄才看起來大片的雞排,甚至她們也不知道從哪裡買來的棺材板臭豆腐鐵板麵……全在六點開課時擠進兩百人大教室。教室過大因而中間與後段都另懸掛了電視直播補習班名師的教授,全都在前面講演他們所謂的攻略和秘笈,間中一定要穿雜許多笑話,學生才會說服父母掏錢為他們停在大樓地下的跑車買單。911到瑪沙拉帝,全都是用這一個一個笑話和長年受損的聲帶換來,她記得那個物理名師上課時總對大家說有任何問題都可以下課問他,但下課後多半坐直達電梯開跑車甩尾離開這條街。但沒有人注意,也沒有人會把青春分去注意那個已有點中年微禿的賣笑男人。因為他們,其實是她們,那時有太多事可做,太多時間可以浪費。

短瞬又悠長的十年

也許水利大樓風水甚壞,或只是與她八字不合,補習往往沒有什麼幫助,後來乾脆都不去上課了,反正在一中晃盪分數也盪不去多少。一中街這名字本身也不對,那條最熱鬧的街其實叫育才街,一中街只是台中一中正門前那條,甚至不怎麼熱鬧的街。她們之中她一直是較不起眼的,身高矮一公分,分數永遠差她一點,連罩杯都小她一個。還在國中時,學校總把一到一百名的學生名單列成紅榜,一卷長紅便鋪蓋在中心的穿堂,我總是會以她為方位,往下方再找一些位置便能找到自己,不喜亦不悲,就像為什麼要為公轉自轉的方向爭論一樣,華生也永遠不會問福爾摩斯為什麼自己不是主角。發呆時,我在書本旁的空白處塗鴉,下課時才發現寫的是她的名字。連她的名字都比自己的寫起來好看,我不太喜歡自己的名,亞洲的亞怎麼寫都太過方正,一不小心左右兩個框框便容易不對稱,試卷看起來常常像極尋常小孩的塗鴨。

剛上高中時,第一次踏進一中街,比起很多同學區的人早就把整個一中街分成好幾個勢力結構完全不同,她就常在這差不多一個里大小中錯認巷弄。連在補習班內也維持某種生態結構,一中淡青色制服的會座落在前區,二中毫無辨認度的白制服總和文華高中一派黑系的緊靠,然後就是她的,比較好的她,深綠制服黑色百折裙,幾乎和北一女相同的制服。而我在那些之外,錯落穿插在這四色學生之中,穿著相對比較好看的制服卻不具有任何辨識度。常常有在小攤販打工的少男少女問我讀哪,我說我讀附中,附中但不是師大附中,台中也有個附中,在東海裡面,沒有圍牆禮拜三還是便服日,大家多半驚奇,驚奇完繼續招呼其他客人,我又被擠回四色制服裡,走開。

我們常在那年幻想十年後,十年後應已經工作,應還在彼此身邊,應在同座城市,應可以走進那些看起來相當昂貴的小店……真正的十年後,卻只是一個迴身,迴身向前穿過十年,轉頭看,卻已隔了再怎麼迴身也穿越不了的十年。

是短瞬又悠長的十年。

十年在雙耳留下除了兩個耳洞外,惟剩下九個淡疤,耳針同年歲,也有穿越不了的血肉。

同年代的共有密碼

她仍與我一起穿梭,一起配了第一副隱形眼鏡,一起去打第一個耳洞,確切數字是一與二。用免洗一次用材質的打洞器,輕微消毒的耳垂微涼,打下去時的感覺老實說,已經不記得了,但應該是不痛的,痛的只有打耳骨,那耳窩邊小小一圈軟骨肉,它打下去時的聲響我還能在極靜時的夜裡想起,像夢一樣把我驚醒。十年後我在另座城,早已不知道現在的少女少男去哪裡穿耳洞,用什麼器具,就像新聞說的一樣,以後連高中都免試入學,採學區制。那麼只屬於她們的四省中三市中兩私中,都將成為密碼,只有同年代的人共有的一組密碼。就跟那九個疤加兩個耳洞一樣,那就完全的屬於她與我。

我說起她,總是使用「她」這個字,是因為她代表更遙遠的存在,存在著,但比起「妳」更顯得遙遠深邃。那時她當然還是我使用的唯一的「妳」,但如今也只剩下她。而我當然也更不想叫她A.B.C.D.E.F.任何字母,正如我不想被任何回憶簡化成一個Y,或N。

耳洞的消失是漸進的,我們的學校都只能用無色耳針,現在幾乎沒見過了,它無前後端就是一個塑料透明的實心細管,穿過耳洞只求不密合起來而已。那麼何必穿呢?其實根本沒想過這些,而像是刺青,染髮或是翹課種種,就更是不感興趣,只是因為她穿了於是我穿。

1997年你在幹嘛?當我開始彎起手指算起隔了幾年,那一年已經是凍結的了,凍結也沒什麼不好,我多希望像是膚質跟平坦的小腹也都停在那時,當然也希望我家附近是有小河田地跟一堆歐巴桑的,但我家附近只有一家便利商店兩家早餐店,在許多人擁有無比燦爛光輝的鄉間童年時,我仍然不會騎腳踏車,生活是學校外的安親班與才藝班。許多年後遇見的其他人,五歲時就不用輔助輪騎著單車還可以雙手放開,可以拿五塊十塊買雜貨店的冰和飲料,他們會說很標準又發音完美的台語,而我十二歲後到便利商店買東西才不會緊張,十五歲學會騎腳踏車。但是那又如何?

順坡而下張臂飛翔

1997年時你在幹嘛。1997?還是1999?請問你密碼?

1997年時我有她,所以對於未得到的鄉村情懷,童年玩伴,甚至沒時間感到自卑,也更不需要感傷。左膝上有一個疤,像條小蠶寶寶一樣,潔白隆起,按壓時已沒有任何感覺,可能只剩一些酸麻。那一年尾,她總騎車載我回家,我們在校門外幾十公尺處會合,學校仍禁止單車雙載的年代,回家的路線總是迂迴但充滿彼此,那段上坡在到我家之前,大部份時候我會下車讓妳騎上去,我用走的跟上,有時候我們會一股作氣衝上坡頂,然後我們都雙手雙腳張開成飛翔狀,順坡而下。人類不是不宜飛翔,是無法飛翔,那一次下坡時我恍神看她透汗的淡色襯衫,忘了陪她一起飛,便從坡頂開始摔落,我背著兩個書包減緩了衝撞只摔破了整個左膝,她從旁邊爬起時,全身連灰塵都沒有。只在十秒後從下巴兩個潔白的微彎弧度間流出血來,甚至沒有傷痕,只看到一條細縫,縫中看似無底,血止不住了。她綠色的襯衫染到鮮血,只是成為更深的綠接近黑色,我們只在流血的衝擊中無言,各自回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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