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蟄一過,前後陽台的花與樹,又都說著同樣的話:看我看我,我在這裡我在這裡……。白的流蘇、柚子花,紫的馬纓丹,粉紅的韭菜蘭、酡紅的九重葛,深紅的長壽花……。即使花期未至的君子蘭、沙漠玫瑰左手香,以及沒有花語的鐵線蕨、虎尾蘭、圓幣草、萬年青、番薯葉、香椿、蘆薈、角菜……,也都以青綠粉綠淡綠墨綠的葉色喧嘩不已。哦,燦爛奪目了半個多月的金花石蒜已渡彼岸,此時燦爛的是謙卑垂綴於一些盆沿的黃葉……。這些繽紛的生命,是居於城市樓宇的我一直難捨的同居者。年復一年,我參與著它們的榮枯;驚蟄之後,我的必修課是為它們除草,補肥,拭塵,修枝,或者換盆,分植。

今年驚蟄後第五日是禮拜日,近午起床一室清亮,立即快意出門披著陽光疾行。走至傳統市場一身熱汗,買完蔬果搭車回家做了雜菜湯下飯。「吃飯配報紙」,三月十日的版面大多是棒球經典賽、廢核大遊行,整份看完已下午三點,去後陽台把那盆茂密的矮葉虎尾蘭搬進廚房水槽,預定分植為三盆。這是驚蟄之後最繁瑣的一課,可能需費一小時,還是先去上網收信瀏覽副刊文章再來動手吧。

是在那樣的午後,陽光穿過書房陽台的君子蘭葉脈,與電腦螢幕打了個照面,開啟了焦桐幾分鐘前寄至的信。

親愛的朋友:

報告不好的消息:內子謝秀麗已於昨天中午逝世,在我和女兒的親吻擁抱中,及朋友們的祝福歌聲中離開我們,走得安詳,從此不再被病痛折磨。

從大學時期談戀愛起,她已陪伴了我33年,比她陪伴父母更長久。梅堯臣悼亡妻:「結髮為夫婦,於今十七年。相看猶不足,何況是長捐。」17年已哀傷逾恆,難怪我失去妻子會這麼可怕。

……………

哦,這是外太空駭客丟來的詐彈嗎?來來回回上上下下看了五六遍,不,焦桐不會是外太空駭客,他和秀麗一直是人人稱羨的「人間」佳偶啊!頓悟的時刻,身軀霎時冰凍如靜物,淚水藏在眼球之後,不想再看別的來信,更遑論副刊裡那些長的故事短的敘述。很想打個電話給焦桐,然而舌頭僵化語言結凍。那麼寫幾個字安慰他吧,然而字都凍在腦子裡手也僵在鍵盤上……。

頹然關上電腦,踱到客廳陽台前,遙望磺溪彼岸的陽明山頂──那露出一角橘黃色屋脊的文化大學,不就是33年前秀麗情繫焦桐的校園嗎?

我比秀麗虛長十多歲,會與她結緣是因為焦桐,而我與焦桐結緣則起於時報文學獎。1980年,高信疆先生找我從《聯合報》到《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任撰述委員,焦桐以〈懷孕的阿順仔嫂〉獲得第三屆時報文學獎敘事詩優等獎,頒獎典禮時才初識這位24歲的詩人。

《中國時報》是當時第一大報,發行百萬份,員工笑稱余紀忠先生「印報紙像印鈔票」,報社資源豐足。高公1978年二度主編「人間」那些年,除了創辦時報文學獎,還常邀學人作家公開演講,聽眾入場一律免費。1981年暑夏吧,高公請陳映真在延平南路「實踐堂」演講。那是「遠行」歸來(1975)的陳映真,於文革結束(1976)後最盛大的公開演講,文藝界朋友都想聽這位左傾大將如何評斷中共的十年浩劫,八百個座位幾無虛席。演講結束後,文友們招呼聊天一團熱絡,我看到了焦桐,過去和他說幾句話,才知他還在文化大學讀戲劇研究所,也在《文訊》任編輯,我說這麼優秀的詩人應該來「人間」做編輯啊;「有機會願不願意來?」他靦腆的笑著說,「願意啊,那是我的榮幸。」──其後「人間」經過一番政治、人事動盪,這句話經過五年才得成真。

陳映真演講時還是戒嚴年代,政治高於一切,1983年初,「高層」決定「安排」高公赴美遊學,徵召金恆煒自美返台接「人間」主編。1984年11月,創辦兩年多的《美洲中國時報》因違反新聞局禁令(不得報導洛杉磯奧運中國選手獲獎新聞)被迫停刊,原任副刊編輯劉克襄轉任「人間」編輯,金恆煒也於1985年底調任《美洲時報周刊》副總編輯,由《時報周刊》撰述委員陳怡真接任「人間」主編。1986年,向陽找劉克襄去《自立晚報》任藝文中心主任兼副刊主編,我向陳怡真推薦焦桐來「人間」,這才開始我們於時報共事的十多年歲月。彼時他新婚不久,秀麗在一家汽車雜誌任編輯。

1988年解嚴初期又逢報禁開放,余先生決定增設偏重本土報導的「大地」副刊,由駱紳主編,我任副刊組主任兼「人間」主編,焦桐也因表現優異升撰述委員(後再升為副主任)。那時秀麗已升任汽車雜誌總編輯,有時加班晚了就到副刊辦公室等焦桐一起下班。秀麗一早上班黃昏下班,焦桐則黃昏上班至晚上十點半「人間」降版後下班,兩人作息不同,影響了秀麗的睡眠,臉上顆顆痘痘,看了頗覺不忍。那年年底,「人間」某編輯因「新詩類推薦獎洩密事件」去職,原任「大地」編輯路寒袖請調至「人間」,我想到秀麗臉上的痘痘,遂安排她來「大地」副刊,可以和焦桐一起上下班。之後秀麗的痘痘漸少,光潤的臉上總是浮著微笑,我也從此更了解這個屬牛的三月女子。

電話響了,六妹來問身分證字號等保險資料。3月23至24日她們公司員工將赴雲林草嶺旅遊,六妹邀我同行。我對六妹委婉說道,「明天再mail給妳。」──明天先打電話去二魚辦公室問焦桐助理吧;如果秀麗的告別式在其中一天,我怎能去旅遊?

想到「告別式」三字,彷彿聽到秀麗下班時跟同事輕聲說著「再見」兩字,凍在眼球後的淚水霎時崩解,客廳牆上掛的畫都模糊起來。是的,聽到秀麗的聲音我哭了。以後只能如此在記憶裡聽她的聲音了。1986年訪問過「一代青衣祭酒」顧正秋後,我再沒聽過那麼清亮又溫柔的聲音!如果秀麗去學京劇或聲樂,想必會有突出成就的,然而她喜歡的是文學,愛上的是詩人,大學畢業後和焦桐一樣做了編輯,一起在時報服務十多年,2001年夫妻倆合創二魚出版,策畫、編輯了許多好書……。而她的聲音,不管如何勞累,一直是那麼清亮那麼溫柔……。

三月是既秀且麗的月份,她在三月十一日出生,又在生辰前兩日告別,確實堅持無愧於「秀麗」兩字。她工作起來也像她生肖所屬的牛,沉默、賣力、踏實。她到「大地」副刊做編輯後,我請她去訪問當時走紅於廣播界的本土說書人吳樂天,整理完成《廖添丁傳奇》在「大地」連載,很受讀者歡迎。那幾個月裡,她定期於上班之前去吳樂天家訪問錄音,進了辦公室則埋頭整理文稿、審閱來稿,有問題與同事交換意見永遠輕聲細語,溫柔迷人……。

1989年彼岸發生「六四」事件,「人間」收到大批海內外的控訴稿件,處理異常費時,心情也頗受影響。七月後風波漸熄,繁雜的文學獎季節又來臨,焦桐與秀麗想讓同事散散心,邀我們去桃園新屋鄉秀麗娘家吃她媽媽精心料理的客家美食,下午去石門水庫坐船遊賞山水,晚上在附近餐廳吃活魚。那個星期日有些同事忙於他事,我帶著二十四歲的兒子同行(兼司機),蕭錦綿帶著三歲的兒子,還有宋碧雲、路寒袖、張治倫、鍾宗憲與蕭淑芳(另一對人間佳侶)。

秀麗是長女,又那麼溫柔乖巧,極得家人疼愛。吃過美食帶我們上二樓參觀她的雅致臥房,害羞的笑著說,「跟我結婚前一模一樣啦。」那趟新屋之行很盡興也很有收穫,讓我們更了解「秀麗品格」的根源是一個幸福家園的愛與美。後來這些年看到焦桐層出不窮的飲食文學,總會想起那次新屋之行──原來秀麗是「飲食文學專家」的幕後推手。

陽光漸漸淡薄,我走向廚房,面對那盆預定分植的虎尾蘭。秀麗對人一直那麼體貼,處事也一向盡責分明,一定不想看到我呆坐誤事的。於是繫起圍裙,戴上手套,把布袋裡的土倒入洗菜盆慢慢揉細,揉了半個多小時,拌入母親給的肥料再裝進花盆。哦,還有蚯蚓,牠們是鬆土大臣。然後植入虎尾蘭,洗淨菜盆,把泥水分別倒入三個盆裡。

矮葉虎尾蘭的葉片肥厚,纖維強韌,墨綠底色襯著花白橫紋,一片片緊密裹卷,株形如玫瑰綻放,有著飽滿、雍容的素樸之美。完成分植的功課時,我喃喃唸著:秀麗,這很像妳的氣質啊!妳聽到了嗎?

那天晚上,我終於又打開電腦,寫了幾個字給焦桐:

……不久前你在副刊發表宜蘭美食的文章,還提到秀麗胃口很好,吃了很多;我當時邊看邊笑,認為秀麗已經快痊癒了。

如今,我也認為秀麗已經痊癒了;一個不再為病痛所苦的人,當然就是痊癒了!

我知道你很不捨,但不想勸你忍耐;想哭就哭,眼淚盈眶就讓它滴下來;這些都是人之常情啊!……

來年三月,驚蟄之後我仍會儀式般為陽台上的花與樹做功課。擦拭虎尾蘭的塵埃時,痊癒了的秀麗的聲音,將會依然清亮而溫柔的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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