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上那些乾枯如枝柴般的父輩新兵,裸露的上身,除了佝僂的骨架,真是瘦到連一點肉都沒有。那樣的體力,不要說端著槍衝鋒格殺,空著手能走幾里路?於是,我們連孩子都上陣了。

這麼多年,我是第一次看到這麼「酷」的中國抗戰軍人影像,那身偽裝和他從內心發出的自信,絕不輸那個時代任何戰場任何國家手持任何現代化槍械的軍人。我們國家有這樣的軍人,日本很難打嗎?

答案就在另一幅照片,拍攝者記錄了他的全身,並且告訴我們,這位軍人腳上甚至沒有一雙真的鞋。越王勾踐和漢高祖劉邦就在編的草鞋,還穿在兩千多年後的中國軍人腳上。童年時代看連環畫,只知道《三國演義》和《岳飛》裡的士兵們是不穿草鞋的。印象中只有爬雪山過草地的紅軍因為國民黨軍隊的嚴密封鎖才穿草鞋。現在才知道,連封鎖紅軍的國軍們,在整個抗日戰爭期間,起碼在南方戰場,缺少的遠不僅武器彈藥,而是連鞋都沒有。草鞋根本不是鞋,它無法對付泥濘,無法對付陡坡,無法對付遍地荊棘,更無法對付激戰中布滿尖利物的戰場。不用講武器,只一雙鞋,軍隊高下強弱立見。我們至今沒有過統計,有多少中國軍人因為沒有一雙真的鞋而死在本不該死掉的腳下。

血肉築起新長城

我真正疑惑的是,無論國家再窮,軍人腳上的這雙鞋不在制式被服之列嗎?如果戰爭中的裝備管理者從未考慮過從鞋開始改善軍隊的作戰能力,而只是激勵將士們與敵人與命相搏,那打不過侵略者則幾乎是一種必然結局。我們實在沒必要列舉那場大戰爭中的幾個局部慘勝來證明愛國將士的忠勇能以劣勝優,以弱勝強。實際上,我們的絕大多數抗戰死士,是死過二次的。第一次死掉的是他們年輕而寶貴的生命;另一次則是在全人類歷史上空前而且必定絕後的從所有人心裡剷除他們用生命本應換得的永生。他們在自己民族記憶這個延續先烈不朽生命的神聖祭壇裡,又被自己人屠殺了一回,殺得不留一個活口。

幸運的是,在我們所有人都死掉之後,這些在一個甲子前就為國先死的父輩仍然活著,活得會比我們久,活得會比我們的孫子還久。因為這些照片將他們不死的靈魂資訊傳遞給我們,使他們活在千秋萬代的中國人心裡,而且,再也不會,不容許再會,讓他們第三次死去。

在那座檔案館裡,在尋找到巨額財寶般的喜悅裡,我們每一天都在面對歷史影像流淚。許多的淚水為當年我們軍人隊伍裡的孩子兵而流。敵人來了,我們沒有屈服,我們說:用我們的血肉築起新的長城。戰爭打到那個份兒上,我們偌大的國家其實沒有多少血肉了。在那個時代,國家是什麼,對於戰爭未到時天荒地老般的西部,那幾乎是個陌生的詞彙。貧困、饑饉、斑剝,幾乎所有的苦難與重負都是壓到本就最窮的農民頭上。照片上那些乾枯如枝柴般的父輩新兵,裸露的上身,除了佝僂的骨架,真是瘦到連一點肉都沒有。那樣的體力,不要說端著槍衝鋒格殺,空著手能走幾里路?於是,我們連孩子都上陣了。

還有什麼比看著孩子為自己送死更慘的事嗎?偏偏照片上的那些中國孩子兵,個個都溢出自信與無畏的微笑。「少年不識愁滋味」可以是千古傳誦的浪漫佳句, 不就是個愁嗎。可連死在眼前都不愁的,不滿15歲,不滿12歲,甚至不滿10歲的孩子,在擺弄玩具槍都唯恐他傷著自己的年紀,已經端著真傢伙站上血肉磨盤了。

不懼怕死的孩子

什麼叫自己的國家?能讓每一個孩子活得像個孩子!這些英勇的孩子,這些無畏的孩子,這些因為根本還不懂什麼叫死亡,因而並不懼怕去死的孩子,他們留在歷史相簿上的形象,是他們每一位暮年回首的驕傲。記住他們燦爛的笑臉吧,讓這些笑臉激勵我們,倘若再有外敵入侵,我們有勇氣寧可死掉自己,也絕不要再讓這些笑臉出現在戰場上,讓敵人取笑我們。

這些資訊的獲得除了拍攝於現場的畫面外,主要歸功於原始照片的每一幅背面,都列印著詳細的文字說明,記載著照片拍攝的時間、地點、事件,被拍攝人物的姓名、職務,以及攝影兵的姓名與職務。照片背面的文字與畫面共同構成了可稱之為「檔案」的權威價值。我們複製的超過兩萬幅的照片,與之相對應的是200多萬字的照相兵原始記錄,有了這些畫面與文字相互映襯,將有多少這段歷史中的懸疑被澄清呢?

感謝美國國家檔案館,感謝美國通信兵照相部隊,感謝所有幫助我們這次行動的美國朋友,感謝贊助這次複製行動的我的親人與朋友們,感謝這次複製行動的參加者,感謝所有關心這次複製行動的人們。有了你們,讓我們光榮父輩的歷史不死。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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