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平凡」形容蘇珊‧桑塔格未免大膽,就跟大衛‧瑞夫(David Rieff),桑塔格日記的編者,同時也是她的兒子,於日記前言竟說得斬釘截鐵:「這不是一本她會出版的書。」

那為什麼還要出呢?比較簡單的解釋是,桑塔格生前允諾將手稿文件移交UCLA圖書館,由於合約並未載明或限制該館對資料的取得範圍,桑塔格放在衣櫃裡的上百本筆記應該也在收取範圍。所以,「就算我沒把日記整理出來公諸於世,別人也會這麼做。」大衛以兒子立場投入了日記編纂,雖然他自身的希望是等許久之後才出版,「也或許永遠不會出版」,甚至「想把它們燒毀」。

光環背後的苦思軌跡

日記第1部《重生》(麥田)於2008年問世,公開了桑塔格16至30歲的少女躁動、知識野心、同性戀傾向。大衛以「成長小說」、「教育小說」稱之,理所當然明白不可能排除讀者窺視,也讓母親處於被世人judge(評判)的處境。去年出版的第2部《正如身體駕馭意識》,呈現了31至47歲的桑塔格,同時也是她在紐約文化圈聲譽急升的黃金時期,大衛將之形容為一部「活力充沛而成功的成年生活小說」。這些日記,很多是隨手筆記,敘述跳躍且多省略,讀起來並非多麼愉快。這些文字應該不是出於被閱讀的期待而寫,要整理這些文字也絕非易事,特別是第2部裡大量文章草稿,高密度的知識摘抄、人名與書單,吃力之餘還有點乏味,不過,就理解桑塔格的知識養成而言,卻清理出不少有效小徑。

總地來說,桑塔格日記證明了桑塔格自己說過的話:「如何超越自己,是我作品中埋藏最深的主題。」被世間慣稱為才女、明星作家,加冕種種聲譽的桑塔格,其實並非天生就被雕琢得那麼好。被認為犀利的桑塔格看似自信無比,但日記裡的她被不安、焦慮所占據,字裡行間留下的大多是苦思,出於欲望和野心受困而不斷自我分析,超越自己的紀錄。

狂熱且爆衝的知識學徒

因此,要說桑塔格日記是一個去偶像的過程未嘗不可。大衛應該沒猜錯,這不是一本桑塔格會出版的書。不過,就如《小團圓》也未必是張愛玲想出版的書,但書給了讀者完整張愛玲的答案。呈現於日記裡的桑塔格是一個內心焦灼的少女,跟我們一樣害怕孤獨,不願一個人吃飯,戀愛未必順利而總是容易心碎;求勝心切,研究生般熬夜苦讀,但不時得與自己的缺乏紀律作戰,混亂而爆衝地寫作。這些面向的桑塔格,在作品裡並不常見,甚至是被隱藏的。

這類用功的學徒,在知識領地超越自己的人,說來並不稀少,這也是我膽敢用平凡描述桑塔格的原因。每個時代,每個領域,多多少少都有過這麼些眼神晶亮,帶著好奇與夢想,終身沒退燒也不放棄,不斷給自己插旗的人。他(她)們總是飢渴閱讀或創造,未必精準,也不到老練成熟,甚至常有偏差,但來不及按捺,熱騰騰疾呼而出,評人論事不惜使用文法上的最高級,很多很多的「最」狂跳著他(她)們熱不可抑的生命力。類似例子想不提《邱妙津日記》(印刻)也難,同樣出於嚴格自省而在日記裡絲毫不饒過自己,各方各面,強迫分析,甚至連邊欄提示,戀字癖般的概念註記,都有類似心思。

日記潤澤既有剛毅風格

當然,桑塔格有更多的警醒,桑塔格傑出處也在於她總不輕易被擊倒。她終身積極而有策略地把自己經營成一個文化符號,一個知性品牌,樹立她演繹而雄辯的公共形象。不過,桑塔格最精彩處,說到底在於她與自己所偏愛的藝術心靈之間的對話。那種時刻的桑塔格,不是反對闡釋,而是闡釋的魔女。翻看日記,令人驚喜的發現是,上述魔女原型既多且早現身於日記,直覺靈敏,評斷直接,且因青春私密,行文不時還鮮甜四溢。

因此,到底為什麼出版日記,閱讀日記呢?我們擁有卡夫卡到底是違背了他抑或真愛了他?該讓作家活在他所應允的作品裡,還是使之還原成真實的人而受八方議論?我們要一個尖銳勇氣的評論家,還是要一個掙扎自省的少女、情人、母親?前者給我們什麼,後者又給我們什麼?這些問題,我至今整理不出標準答案,只能說因人而異。桑塔格的情況是,她的日記豐潤了她強作剛毅的作品,讓我得以掙脫明星作家的光環,看見平凡蘇珊如何奮進走向了偶像桑塔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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