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一生,不曾正式上班工作過,以不間斷的各式家庭代工,加上爸爸微薄的薪水,讓三個兒女接受高等教育。她最後的代工任務,是純真的嬰孩,以致她離開這世間時,仍然純真得像孩子一樣。

聚餐時K聊起了早年兄弟大飯店的盛況。侍者送上潮州蒸粉果,大家辨識其中餡料:花生、香菇、荸薺……說到荸薺,來自中部的W說童年時幫忙家裡的代工,削荸薺,常常削到手,「K在兄弟大飯店喝下午茶的時候,我在削荸薺削得傷痕累累呢!」講得可憐見的,眾人大笑,紛紛說:「K的確是貴族出身啊!」於是各自說起童年做過的家庭代工。

這票人大致以五年級世代為主,童年時台灣經濟尚未起飛,家裡做些代工是普遍現象,但是不同地域,卻也有不同的代工類型。W住中部,家裡務農,他熟知田事,種稻、插秧、收割都做過,家庭代工也以農事為主,因此還削過荸薺。L則說他幫叔叔家填裝過藥物膠囊。「什麼?膠囊還可以手工填裝?太不衛生了!」一時眾口紛紜:「你叔叔不會是藥頭吧?」

穿針引線 繡花活兒

而我小時住基隆暖暖,基隆是港口,家附近有個冷凍工廠,許多女性到冷凍工廠工作。小時候常聽鄰居同學說周末去冷凍工廠剝蝦,她伸手給我看,手都泡白了,有時還會被蝦的尖刺刺傷。我自然不曾去過,雖然一樣窮困,我父母疼愛小孩,讓孩子去工廠打工,大概想都不曾想過。但也不是說我就是公主了,只是我們家的代工比較「溫暖」。

是真的溫暖,媽媽做的代工都是繡花、打毛衣、鉤鞋面之類的手工輕活,一年四季家裡經常堆著毛衣、毛線,熱啊!我們家門口有個小院子,陰天時,幾個媽媽常聚在院子裡繡花,出太陽或是天雨則移到我家客廳。在村子裡我們都喊「媽媽」,楊媽媽、龍媽媽、李媽媽……後來出了眷村才發現外頭喊女性長輩「阿姨」。媽媽們邊繡花,邊聊女人家的事,我則穿梭其間,幫忙「穿針引線」。要到現在,我的眼睛開始老花了,某日穿針,針線拿遠穿老半天,才忽然領悟,當年那些媽媽們是多麼的需要我呀!小孩兒眼神好,左手拿針,右手執線,滴溜一下就穿過去,再跑回我的家家酒玩具堆裡。幾分鐘以後又一個媽媽喊:「丫頭啊,過來一下!」

媽媽們做的不是那種細緻的刺繡,而是用粗針、粗毛線在織好的毛衣上頭繡上麋鹿、雪花之類的圖案,好像是外銷到歐美地區的成衣。我太小,沒讓我學繡,只叫我穿針,但我大哥有時興起也幫忙。大人們最愛看他拿針線,因為他是左撇子,左手拿針居然也能靈活刺繡,大人們便覺得備加可愛。

除了穿針,我專門跑腿,誰突然要什麼東西,便派我去她家拿。那時家家戶戶都不上鎖的,告訴我在哪裡,我便自己開門進去找。但找不到的機率很大,其他大人便笑,彷彿我多傻,後來證明多半是她們自己記錯地方了。大人的指令真的很奇怪。也是要到現在我才明白,記錯了,是很正常的呀!但有件事就真的是我傻了,那天媽媽們在院子裡繡花,我媽燒水,要我在爐子前看,水開了就叫她。我盯著那鍋子茫茫然,我怎麼知道怎麼樣叫作「開了」?專注盯著它,一看到水咕嘟咕嘟冒上來,這大概就是了吧?我踮起腳尖拿勺子去舀了一瓢,一路顫危危走到院子:「媽妳喝喝看,開了嗎?」

眾媽媽們當然是笑翻了,母親嘆口氣:「生出這種傻丫頭!」

當起保母 眾人驚訝

再大點,我便拿起針線幫忙了。搬來南港後,母親很快又能找到新的代工,這回是用鉤針鉤一種網狀鞋面,這種鞋賣到什麼地方我就不得而知了。那時我小學六年級,阿姨開了成衣代工廠,媽媽白天去幫忙,晚上回來便鉤鉤鞋子,一邊看電視。我放寒暑假,媽媽照樣去阿姨那裡幫忙,我早上寫了作業,下午常主動幫媽媽鉤鞋子。母親回來發覺桌子上整整齊齊擺了一疊鉤好的鞋面,又驚又喜。啊,我這一生,是否隱隱全為了取悅媽媽而努力呢?

從小熟用鉤針的經驗,常讓我國、高中的家政老師「自嘆弗如」。大部分的花樣,我看一看便知道是怎麼織的,而我編織的速度如機器一般,同學眼花繚亂,常引起圍觀,像看馬戲團表演。交圍巾作業時,有時乾脆幫好朋友也織一條交差。這還曾引起同學間的「爭風吃醋」,鴨鴨在我的紀念冊上故作悲秋:「為什麼妳送給○○的是一襲溫暖的圍巾,給我的卻是一片枯黃的落葉?」我大笑:「鴨鴨真是太沒氣質了,那片楓葉多美啊!」

民國六十年代末至七十年代初,電子業興起,掀起新的代工潮,我許多同學的家裡都在「做電子」,那是客廳即電子工廠的年代。但媽媽沒興趣,這段時間,她的「代工」業相當偉大,她當起了保母。坦白說,她要帶孩子,全家沒有人贊成,她實在不是那種好脾氣的賢妻良母,她性情剛烈急躁,翻臉跟翻書一樣。以前住眷村時,我最要好的鄰居妹妹小萍常在我家做功課,快月考時,媽媽考我們倆聽寫生字,小萍許多字不會寫,還被我媽打手心。她不能理解教過的字為什麼不會寫。我怕小萍挨打,常寫在橡皮擦上悄悄滾過去給她。我大哥叛逆期來得早,小學時被我媽揍,他躲進床底下,大聲宣布說他不要讀書了。媽媽說:「很好呀,你不要讀書,明天就去山上放羊!」村子後山上,真的有一些羊,但我從沒有見過「牧羊人」是誰。我只知道,當多年後我大哥決定去德國念書時,我們對他說:「你終於要去放洋了!」

辛勞一世 純真一生

媽媽幫人帶孩子,大概會搞得全家不得安寧吧?大家覺得我們忍受她也就算了,別人家的孩子……還是別鬧了吧?事實證明,對待別人的孩子,或者,也許媽媽年紀大些了,真的不太一樣。鄰家兩歲多的小妹妹來我家,五個人寵她。吃飯時,她說「要蝦蝦!」,馬上有人剝好獻給她。她媽下班回來帶她帶不走,我媽說:「妳先回去休息一下再過來帶好了。」她媽苦笑搖頭。這種心情,我做了母親才懂,孩子託付給別人,知道她被疼愛,放心了,可是她若從此跟自己不親了呢?多複雜的心情。小女孩很快即將有弟弟,她媽仍希望我媽帶,我們全家再度投反對票,懷疑她現在耐性還不錯,是因為恰好這女孩子好帶,再來一個,絕對雞飛狗跳!但男孩一出生,媽就去醫院探望,回來堅定地宣布,這個孩子她帶定了。我們反對當然沒用,不堅持己見,就不是我媽了。滿月後,小名「小宗宗」的男嬰來到我家,我們恍然大悟媽媽為什麼非帶不可,這個嬰兒真的太可愛了,他馬上擄獲全家人的心。

母親過世時虛歲剛好五十,告別式上小宗宗的母親帶著他們姊弟來給母親遺體磕頭,感懷母親慈愛把他倆帶大。說起來,母親生我大哥時才剛滿二十歲,四年裡生三個孩子,換成我,會不會急躁呢?到她帶小宗宗姊弟時已經快四十了,她已成長,我們卻還當她是那個二十歲的新手媽媽!媽媽一生,不曾正式上班工作過,以不間斷的各式家庭代工,加上爸爸微薄的薪水,讓三個兒女接受高等教育。因為父親獨自渡海來台,她一生沒有公婆姑嫂、沒有同事,不懂得人際之間的幽微,不知爭鬥,她最後的代工任務,是純真的嬰孩,以致她離開這世間時,仍然純真得像孩子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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