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的兩個小時之內,坐在我對面的鄭秀文,感受了我的心。「Sammi問起你,問你最近好不好?」那一刻,我的心臟像是瞬間被解凍,淚水濕了衣襟。

我訪問過許多藝人。舞台上的他們,總是光芒閃耀,遙不可及,舞台下的他們,往往不食人間煙火,很孤寂。

那一天我訪問的是鄭秀文。她跟過往一樣,穿著高貴的華服,踩著不符人體工學的高跟鞋,走進西華飯店。我們寒暄了幾句,隨即進入主題,那天我要和她聊的是她異於常人的減肥經。

那是2010年的初夏,我剛到一家雜誌工作。上任第一天,原本三位工作夥伴剩兩人,不到一周,兩個又走了一個,一個月後,最後一位記者也走了。

那時候的我,時時擔心要怎麼把一本雜誌填滿,天天焦急找人來上班。我面試了七、八個年輕人,但說好報到的那天他們都不見人影。下班的夜半時分,拖著疲乏不堪的身軀進家門,等待我的是年邁的父親。

沒多久,父親跌倒住院。每天早晚,我守在加護病房外,等隔離門一開,衝去洗手消毒、換上無菌衣、戴上口罩,無聲的快速動作跟有限的探病時間作戰;深深的呼吸,看著昏迷不醒的父親,我輕聲的呼喊只願他掙脫那些纏繞糾結的插管儀器。

那時候的我,不知道可以為爸爸做什麼,不知道可以跟誰求救。用力沉重的工作,才能不失控,面無表情的埋首,讓同事們都不敢來認識我。

鄭秀文的訪問就是在那個時期的某一天進行的。「Sammi知道我要跟她聊減肥嗎?她不會一直跟我談上帝吧。」在西華飯店房門外,我問了她的宣傳人員。我知道鄭秀文曾陷入憂鬱許久,不哭也不笑,無感如行屍走肉,後來是靠宗教走出陰霾,領悟愛的真諦。訪問前,我擔心她會一直跟我聊信仰,出於職業的考量,我想那不會是一個賣錢的題材。

她那天沒有脫離我們的主題。「鄭秀文瘋狂減肥經,七天只吃兩顆蘋果」這個封面故事,讓那一期的雜誌創下很高的銷售量。而我穿梭辦公室及加護病房的狀況依舊,如機器人般輪轉運作。

就在那次訪問兩周之後,有朋友打電話給我,說鄭秀文有本書要送我。

那是一本跟信仰有關的書。打開前兩頁,鄭秀文用中英文寫了滿滿的字句,那些字跡強烈而懇切,其中幾句是:「雅芬,那次跟你做完訪問,我不知為何一直想到你,我有很強烈的感覺,請你學著開始禱告,禱告可以給你指引並療癒你。」

我望著書,疑惑了許久。開始回想我和她進行訪問時,發生了什麼事情?長期以來,我奉行記者的職責,平靜觀察受訪者的反應是我的本能,客觀解析他們的言行是我的本領,為何在那短短的兩個小時之內,坐在我對面的鄭秀文,感受了我的心,而我完全沒有跟她吐露過任何關於我工作與父親的事情。

那本書伴隨了我一段時光,我開始禱告,那像是向上天祈求、跟父親對話、幫自己打氣的一個儀式,在陸續找到工作夥伴,以及送別父親離去的日子裡,那是穩定我內在的一股力量。

日子就這樣過去。我告別媒體轉換了工作跑道,鄭秀文仍是光鮮亮麗的大明星,我們沒有機會交集。去年,那位送書過來的朋友來電,我們閒聊了一陣,然後,她冒出了一句:「Sammi問起你,問你最近好不好?」那一刻,我的心臟像是瞬間被解凍,淚水濕了衣襟。

#鄭秀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