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Stasys EIDIEJUS)
(攝影:Stasys EIDIEJUS)
■父親的帽子森茉莉著,吳季倫譯,野人出版,340元,散文
■父親的帽子森茉莉著,吳季倫譯,野人出版,340元,散文
■老爸的笑聲The Laughter of My Father卡洛斯.卜婁杉(Carlos Bulosan)著,陳夏民譯,逗點文創結社,280元,小說
■老爸的笑聲The Laughter of My Father卡洛斯.卜婁杉(Carlos Bulosan)著,陳夏民譯,逗點文創結社,280元,小說
■啟航吧!編舟計畫三浦紫苑著,黃碧君譯,新經典文化,300元,小說
■啟航吧!編舟計畫三浦紫苑著,黃碧君譯,新經典文化,300元,小說

誰說只有魔鬼藏在細節裡?一切都是細節問題。

買書時不免有這類經驗:當內容簡化成書腰或網路書店上的幾句大意,看起來竟然那麼無聊那麼蕭條。例如這周要提到的《父親的帽子》,濃縮成一句話,大概變成這樣:「文豪森鷗外之女森茉莉的童年回憶散文集。」《老爸的笑聲》則是:「菲律賓作家卜婁杉,以農村生活及父親為主題的自傳性短篇小說集。」《啟航吧!編舟計畫》聽起來更加悲慘:「身處出版集團邊緣地帶的辭典編撰部門人員們,歷經13年,終於完成了一本名為《大渡海》的辭典。」

沒有錯,如果我們懶惰一點兒,太多事情確實只需要一根腦筋。世間多事,萬物深邃,你何必想太多,何必太追究,何必著魔於執著一端,何必活得那樣複雜。你何必那麼累。

然而那樣的話,一切就不美了。沒有微塵紛紛無根在空中輾轉就不是陽光,沒有細細水珠與小小折射就堆不出長浪。我們常以為是各種龐大的事件與轉折將眾人改寫成這個或那個樣子,要到很後來才會明白,是那些貌似無意義的一瞬畫面與一眼銘記,一步一步推到今日地步;是所有微小命運堆積,才有共業或共福。

細節堆疊晶瑩場景

《父親的帽子》很好地說明了細節之於人生是如何神奇之事。森茉莉年近五十才開始寫作,處女作就是這本散文集。她備受家族寵愛,富養成人,記憶裡充滿了顏色與材料,物質的名稱,一不小心就溜掉的日常動作,無特別條理的事件,層層堆置形成又厚又輕、又清醒又恍惚的筆觸,晶瑩地再現了大時代的明治風景,以及小敘事裡她和父親森鷗外之間接近戀人的感情。(森鷗外甚至說過:「就算是當小偷,若是我的小茉莉偷了東西,就叫作高尚的行徑!」)值得注意的是,她也多處流露對母親的讚美與憧憬。(例如她注意到上餐廳時,母親最愛鰻魚壽司。若不曾衷心注視,是不會發現對方愛吃什麼東西的。)這既戀父也戀母、持續終生的中性情感,是否成為她耽美小說的發軔呢?

另外菲律賓作家卜婁杉於1940年代以英文寫作、在《紐約客》發表的結集短篇小說《老爸的笑聲》,文字簡潔,故事好看,他寫菲國貧窮農村的種種事端人情,幽默、輕快、精準¯¯精準在此非常重要,唯有如此準確、精巧地安排細節與血肉,才能引宗主國的閱讀者欣然入甕,藉此求取廣大世界對斯土斯民多一分熟識理解。(卜婁杉在後記說:「這是第一次,菲律賓人以『人』的身分被書寫下來。」)若放在更長遠尺度觀之,這批起碼發生在一世紀前的故事,至今仍深具普世情感,在多視移工如牛馬的今日台灣,這本小說的中譯本除趣味與可讀性,可以提醒一句:「彼亦人子也。」

至於講「編辭典」的《啟航吧!編舟計畫》,大概是今年數一數二的「細節控」之書了。三浦紫苑並未寫波濤起落的故事,然而這小說的意趣或正在此:一群人,在舉世視之無謂的縫隙裡孜孜矻矻,鑿剔神光。雖說「文辭」與「語言」可以是非常豪華的事,但作者不做悲壯腔調,而將事功歸於人心裡一種無以名之、非比尋常的神經質,並且恬淡而不浮誇地說明白了一件事:大事件的成敗,往往存在小情況裡。

護持人間微處的精神

所以才說細節裡何止只住魔鬼而已,細節擁有整個微觀宇宙。而人類各種創造性的活動與心境,亦正根源於一種對人事與物態中各種廣大徘徊、捉摸不定的曖昧細節之著迷,之愛惜。也因此,我們才對「被化約」、「被灌輸」、「被自殺」、「被和諧」……這種種將人編號,齊頭砍去的橫暴價值,如此竭誠不能同意。米蘭‧昆德拉在《小說的藝術》(皇冠)裡說了一段話:「(小說與極權之間)不僅僅是政治或道德上的不相容,而是本體論的不相容……,極權的真理排除相對性,排除懷疑與質疑,與我稱之為『小說精神』的東西永遠無法和平共存。」我們講來講去,談讀書識字,談敬重斯文,都無非只是為了護持並召喚這一點深細、悲憫、複雜、帶點反骨,同時愛惜人間每一種纖細肌理的「精神」而已。這精神看來柔脆易碎,然而,值此當道率獸食人時刻,它便是虎狼背上的刺,倀鬼喉中的骨:叫牠們惱得狺狺而吠,那骨鯁卻永遠吞不下去;叫牠們恨得爪牙刨抓,那芒刺,卻永遠不可能拔下來。

#卜婁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