豬腳,從前在鄉下還真不容易吃到,初一、十五祭拜時偶爾能吃上雞、豬肉,廟會拜拜或婚喪喜慶的宴席上也能吃到蹄膀,但豬腳,卻十分罕見,只有大病初癒或去除霉運的人才有機會嗑豬腳,可鄉下人偏偏精壯無比,鮮少生病,又難得碰上甚麼霉運,豬腳也就好端端地踩在豬圈的尿屎堆裡,少有機會走上餐盤進到口裡流露滋味深長。如此才能理解我阿母酷嗜豬腳的原因,在老人家模糊的印象之中,豬腳等同「稀罕」,物稀為貴,吃豬腳就讓人覺得「高貴」,這就難怪我阿母吃豬腳時愛講:「有夠好命,又可以吃豬腳!」

張小嚕學會的第一首台語歌,和豬腳也有點兒關係,那是張媽咪教他的「趣味歌」,六個短句,節奏明快,很快就朗朗上口:「點仔膠,黏到腳,叫阿爸,買豬腳,豬腳箍仔滾爛爛,枵鬼囝仔流嘴涎。」不過張小嚕對「點仔膠」(鋪柏油路的瀝青)、「豬腳箍仔」(箍仔就是圓箍,豬腳是圓箍形,所以箍仔是豬腳的計量詞)、「枵鬼囝仔」(貪吃的小孩)等台語詞意皆不感興趣,他只對「流嘴涎」這三個音十分好奇,特別問張媽咪是甚麼意思,張媽咪回答:「流嘴涎就是流口水啊!」張小嚕一聽便笑著說:「唉呦,流口水喔!」

此後張小嚕就時不時唱起「趣味歌」,每唱到最後一句「流嘴涎」,他就會用右手假裝擦一下口水,然後伸向有一次正在吃豬腳的阿嬤說:「給阿嬤吃!」我阿母一聽,全身往後傾還露出驚訝表情:「唉呦,我不要,抬哥鬼(骯髒鬼)!」張小嚕見狀,笑得很得意,便再唱了一遍,又將右手伸向張媽咪:「流嘴涎,給媽咪吃!」張媽咪也搖頭:「唉呦,我不要!」張小嚕又如法炮製,再把嘴涎送到我面前:「給爸比吃!」我面有難色:「唉呦,口水很髒咧!」張小嚕便說:「可是我的口水不髒啊!流嘴涎給爸比吃!」我便假裝吃上一口,張小嚕還急著追問:「是不是很好吃啊!」

又有一次,張小嚕正在喝養樂多,又唱起了「趣味歌」,唱到最後一句時,這次我先聲奪人趕緊搶唱最後一句,然後反將他一軍:「流嘴涎,給嚕嚕吃!」張小嚕養樂多喝到一半,抬起頭,流露無辜表情:「可是我現在在喝多多,沒有空耶!」我心想這小子未免也太世故、太滑頭了吧,但才過幾秒,張小嚕吱吱吱地喝光養樂多,旋即笑咪咪抬起頭,鬆了一口氣似地:「爸比,我喝完多多了,現在有空了!」於是我趕緊再唱了一遍「枵鬼囝仔流嘴涎」,又對他說:「流嘴涎,給嚕嚕吃!」張小嚕露出和她阿嬤一模一樣的害怕神情,說:「唉呦!流嘴涎呢!」──哈哈哈,這才是祖孫倆最直率、可愛的真性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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