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特恨「手民誤植」的小啟,編輯記者作家犯錯,卻由他們頂罪。他們經常拿起作家的稿子,抖動之:這個喔,我也能寫,你認為?嗯呃嗯。

我進報社,一九七八年初,此後五年左右,手工鉛字排版始逐漸停止,大部分改成機器打字,設小組專司校對。

長寬概約○點三公分,呈方形,高約兩公分;報紙內文使用的鉛字,大小如此。標題鉛字長寬依等比例增加,大號字體有超過兩公分的。但不論何級數,高度皆同,因為必須平面整齊才能印刷。

鉛字架一列列,高有兩公尺多,架上橫豎隔出等面積小格子,每小格中置同一鉛字若干,不可混他字。較常用的字分布於中下段,最上段多是生僻字罕用字。熟練的排字員,真正閉著眼也可以撿出要用的字,因為某字永遠放在某格。

排版流程是這樣的:編輯將記者或作家的原稿黏合成一長條,標明字高(直排一行字數)、字體、級數,交排字房領班,畫記,撕為數小張,分付數名排字員,都撿排完成,鬥版,板框圍住,粗橡皮筋綑綁固定,難尋字往往倒填任一鉛字,以示待補。接下來勻糊油墨於版面,覆蓋一白報紙,持滾筒「壓馬路」,掀起,即校對粗樣。編輯拿到粗樣與原稿,校對之,紅筆標誌錯漏字,線條拉至空白處,書正確字,復交領班。排字房依校稿改正後又壓一次馬路,編輯再校對,無誤,定版,原稿丟垃圾桶。

我早年的手稿,無存,因此。彼時影印機頗稀罕,簡易型傳真機亦尚未面世。物力維艱,讀東吳時,我還常幫教授刻鋼板,今猶保留數張鋼板油印講義。

職調「人間副刊」後,見過許多當時名家的手稿,皆個性分明;聚首,對照字跡,啊呀,果然字如其人。當然,錯愕也有,例如,字體秀氣但英武異乎常人,或字體豪放但舉止斯文含蓄。印象最深是高陽先生的手稿,勉強形容,天馬行空加龍遊鳳戲,然仍不夠傳神;聽說,排字房專派一人撿排他的稿子兼校對,真好本領。另,作家蕭麗紅的長篇小說《千江有水千江月》,我可能是作者以外最早看到手稿並全部讀完的。又另,為了擠進更多字,副刊例須照相縮版,字很小。

不知何故,排字員泰半脾氣不是特別好,有些還特別不是好;他們特恨「手民誤植」的小啟,編輯記者作家犯錯,卻由他們頂罪。他們經常拿起作家的稿子,抖動之:這個喔,我也能寫,你認為?嗯呃嗯。我每遇此輩性地發作,一律回曰肯定肯定。其中一人,獨喜瞵我而言:你的什麼廁所什麼的什麼故事,我也能寫。我皆回曰當然當然。我如今之所以面貌不復昔年猙獰,修養尚可,部分實應歸功諸排字員。瞵,台灣語音同「銀」字,晉左思〈吳都賦〉:鷹瞵鴞視。

排字房隨時須補充鉛字。凡已付印之版,拆開棄集,鑄字廠回收,重新鑄造供應。日日排版,量巨,不可能一字一字拾認再歸位。順便一說,時代嚴肅,橫排字是不行的,因為共匪的報紙都橫排字。「共」與「央」二字形似,必遠隔,避免誤認,若互換,中央變成中共,事非小,難善了。

報社鉛字架何時完全撤除,忘了。離職後偶然會在僻巷街角驚見小型排字印刷店,總要駐足思往事。我現在還清楚記得幾個領班排字員的面容。

#阿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