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住院的那段時間,雪納瑞常常進他房間來回巡邏守候。那一晚,我輕聲跟牠說:「外公走了。」牠趴在我床頭,我們頭靠著頭,相擁。

生命中總有些日子不會忘記。

那是一年多前的事情了。我在經紀公司工作,每天都忙得好失序,每天都累得好乏力。晚上回到家,那隻十六歲的老狗拖著緩緩的步伐靠近,慢慢的蹲在我旁邊,我摸著牠,牠漸漸的睡去。

無聲的家裡,我和他相偎相依。

那時候的牠視力很差了,總是跟隨我的移動,在客廳走來踱去,我進了廁所陽台,牠停在門檻定住不動,我用手搓揉牠鼻頭,輕聲跟牠說;「不怕,媽咪在這裡。」

牠從小就是個膽大心細的孩子。兩歲的時候被遺落在西門町街頭,不怕生也不彆扭,第一次見牠,牠一進家門立刻繞著客廳跑,那張笑臉彷佛已熟悉環境,「好吧,這就你家啦。」灰色的雪納瑞,遠比身邊的男人貼心。那幾年,才進電梯,七樓的牠就已經開始吠,準備狂奔迎接,那幾年,悲傷的心事不知告訴誰,牠貼著我的臉,舔著我的眼淚。

後來家裡多了一隻白貴賓流浪狗,體弱多病,佔有慾強。雪納瑞對所有的犬類吠,唯獨對家裡的白貴賓沒輒,讓牠吃讓牠喝,默默的讓牠睡在我旁邊。「乖,你好棒。」我感謝牠的體貼,牠縮在我腳邊,繼續聞著我的氣味。

後來的好幾年,雪納瑞陪在我爸媽身邊。媽媽跟我說,牠剛搬過去的前幾個月,沒事就守在門邊,有如那隻日本的小八忠犬,「你還沒按門鈴,牠已先衝去門口了。」爸爸寵狗,常常幫牠飼料加肉,他的早餐常常被狗刁走,爸爸總是笑著跟我告狀:「這狗最愛偷吃饅頭,是趙家的沒錯。」

我爸爸住院的那段時間,雪納瑞常常進他房間來回巡邏守候。那一晚,我輕聲跟牠說:「外公走了。」牠趴在我床頭,我們頭靠著頭,相擁。

雪納瑞晚年回到了我身邊,我依舊好忙,常常忽略牠孤單的模樣。去年二月牠過完生日,開始不肯動,香噴噴的肉也吸引不了他的舌頭。牠在忍痛,那兩隻逐漸瘸了的後腿扯著牠不能行動,眼神常常流露疲累和驚恐。有時牠會哀鳴,似乎在問為什麼,我淚眼婆娑,16歲,還是個孩子的年紀,卻已是老人的身軀。

不願不捨不忍,終究還是讓牠開了刀。那一個多月,鐵籠子裡的牠,四隻腳纏繞著紗布,血水不斷滲透,牠癱軟無力望著我,我只能撫摸牠的頭。那天午後,我在牠耳邊說,媽咪不希望你再那麼痛了,如果你願意,讓天堂的外公來找你好不好?

那一晚,我前往宜蘭深山。當時公司最資深的藝人王羽大哥正在演出「失魂」這部電影,我第三度去探班。夜好黑,路好陡,思緒飄散在霧濃中。

隔天一早,「失魂」在那個泥濘滿佈、陰雨濛濛的山丘持續拍攝。方圓不大的蘭花園,現場收音,那一場是王羽和戴立忍的對手戲,兩位戲精,互飆驚悚的情境。「卡!」有人手機響了,鍾孟宏導演喊暫停。我伸手摸了手機,確定按了靜音,下意識瞄了一眼,螢幕出現那幾個字:「狗狗剛剛因心肺衰竭,已經走了。」

「Action!」所有人再度就定位,全神貫注。戴著口罩墨鏡的我,抬頭仰望灰色的天空,一片迷濛。

你知道我沒辦法在你身邊看著你離去,你默默的走,你獨自解脫。

那天六月六日。斷腸,失魂。

#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