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妳不讓我去,我也要去,我只是突然想試探妳一下。早在遇到妳之前,我就夢想過,將來有一天能遇到一個像妳這樣柔弱的女子,在人跡罕至的大山深處,過著幸福的二人生活。我以前沒有跟妳說過這個夢想嗎?有吧!我還說要在大山裡搭建一間小屋,還問過妳「我們能不能在大山裡生活下去」之類的話,那時妳聽我說這些,還天真地對著我笑,對吧?其實,我覺得妳這次會提出要去住療養院,也許是無形中受了我那番話的影響……。對嗎?」

她只是一直微笑著,默默地聽我說。

「那些事,我怎麼會記得嘛!」她說得斬釘截鐵,然後又像是要安慰我似的,目不轉睛地看著我,說:「你總是有出人意表的想法呢!」

幾分鐘後,我們回到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的神情,看向門外。草坪的綠色漸漸變深,上方升起了陣陣霧靄……

進入四月之後,節子的病似乎有了好轉。恢復的過程很慢。但越是慢,我們就越覺得走向康復的每一個小步都是真實的,非常踏實。

那段日子裡的某個下午,我去找她。岳父正好外出,只有節子一個人在病房裡。那天她的心情似乎特別好,換掉了一直穿在身上的睡衣,改穿一件藍色襯衫。看到她那樣,我無論如何都想慫恿她到院子去。外面有一點風,但是非常輕柔,吹得人很愜意。她臉上浮現一點擔憂的笑容,最後還是答應了。於是,我摟著她的肩,小心翼翼地扶她從法式門走出去,慢慢來到草地。我們沿著樹籬,朝小花園走去。那裡種著很多從外國引進的植物,長得十分茂盛。各種植物枝葉交錯,讓人分不清哪一根枝條屬於哪一株植物。走到一看,枝葉上長著許多小小的花蕾,有白色、黃色,還有淡紫色的,處處含苞待放。我走到一片花叢前,突然想起好像是去年秋天她曾告訴過我這花的名字。

「這是丁香吧?」我回頭看著她,向她確認。

「這好像不是丁香喔!」她把手輕輕搭在我肩頭,語帶失望地答道。「哦……那妳之前告訴我的都是騙人的嘍?」

「我才沒有要騙你呢!是別人送我的時候說它是丁香,但也不是多好的花就是了。」

「哇,這花就要開了,你卻這樣說它!那,它恐怕……」

我又指著旁邊的一叢花,問:「那是什麼花?」

「金雀花?」她拉過一根枝條,我們挪到花叢前。「這是金雀花,沒錯。你看,有黃色和白色兩種花蕾對吧?父親整天炫耀,說白色的品種非常罕見……」

像這樣,我們隨意聊著,節子的手一直搭在我的肩上。過了一會兒,她好像累了,有點無神。她靠在我身上,我們就這樣沉默著。似乎這樣,就可以讓如花一般絢爛的人生停下腳步。偶爾一陣微風拂來,就像彼方忍耐許久後緩緩吐出的氣息,吹到我們眼前的花叢上,輕輕掀起枝椏上的葉子,然後又輕輕地離開,只把我們兩人留在原地。

突然,她摟住我脖子,趴在我肩上。我感覺到她的心跳比平常快了些。「累了嗎?」我輕聲問。

「沒有。」她小聲答道。我感覺到她整個人的重量緩緩地壓了過來。

「我身體這麼弱,難為你了……」我聽到她小聲對我說,不,或者是我感覺到她這麼對我說。

「正是這種柔弱讓我愛上了妳,難道妳不明白嗎?」我在心中焦急地對她解釋,但是表面上卻裝作沒有聽清楚的樣子,站在那裡一動不動。此時,她突然抬起頭來,緩緩鬆開我肩上的手,說:

「為什麼我最近變得這麼膽小呢?以前不管病得多重,我都覺得無所謂,可是……」她的聲音很小,像在自言自語,說了一半就閉口不語。繼之而來的長時間沉默讓這些沒說出口的話變得令人擔心。一會兒後,她突然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把低下頭去,提高了聲音說:「我突然想要好好活下去……」

然後,她又用一種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補充道:「因為有你……」

那是兩年前的夏天,我們初次相遇的時候,我突然脫口說出一句詩。那之後,我總會在不經意間吟誦──

起風了,努力活下去。

這詩句我遺忘了許久。幸有那些快樂的日子,那些甚至比完整的人生更重要,或者說比「人生」更有生氣、更讓人珍惜的日子;因為有它們,我才會再次突然想起。

我們開始為這個月底前往八嶽山麓的療養院做準備。那所療養院的院長與我有過幾面之緣,我打算趁他偶爾來東京的機會,請他為節子診斷病情。

一天,我幾經周折,總算把院長請到位於郊區的節子家中。「沒什麼大礙。嗯,到山裡療養一兩年吧,雖然辛苦。」院長似乎很忙的樣子,對病人和我們留下這句話就匆匆離開了。我一路送院長到車站,因為想知道節子真正的病情,即便私下透露一點也好。

「但是,這些話不要告訴病人。過一陣子我會跟你岳父好好說明具體情況。」院長先這樣要求,然後神情嚴肅地詳細說明了節子的健康狀況。最後,他看著一直默不作聲聽他解釋的我,同情地說:「你的臉色也很難看耶!要我順便幫你檢查一下嗎?」

從車站回來,我再度走進病房。病人躺在床上,岳父一直待在她身邊,和她商量前往療養院的日程。我帶著一臉無法消除的愁容,跟他們討論起來。「可是……」過了一會兒,岳父好像終於想起什麼似的,一邊起身一邊略帶疑惑地說:「若已經恢復得不錯,那不就只要到那裡住一個夏天就好了?」說完後,他離開了病房。

房間裡只剩下我們兩人,我們不約而同地沉默了。那是一個春意盎然的傍晚。我從剛才開始就覺得有點頭痛,疼痛逐漸劇烈,我不動聲色地起身,朝玻璃門的方向走去,將半邊門打開,靠在門邊發呆,腦子裡一片空白,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室外花叢間籠罩著一層薄薄的霧靄,我一邊無神地望著花叢,一邊想:

「好香啊!是什麼花?」

「你在做什麼?」

在我身後,傳來病人那有些沙啞的聲音。這聲音突然讓我從近乎麻木的狀態中清醒過來。我沒有回頭,背對著她,裝出正在思考什麼事情的樣子,用很不自然的語氣斷斷續續地說:「想妳的事情啊,大山裡的事,還有我們將來要過的生活……」這樣說著時,我突然察覺到,直到剛才這個瞬間我確實一直在想這些事。「到了那邊以後,也許真的會發生很多事喔……但人生就是這樣,妳只要像往常一樣把自己的一切交給命運,不去強求什麼要變好。只要這樣做,命運一定會賜予許多我們甚至從未奢求過的東西。」我在心裡這樣想著,不知不覺間反倒開始掩飾自己的內心,唯恐節子知道真相。

院子裡本來還有一些天光,但等我回過神來,房間裡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要開燈嗎?」我慌忙打起精神,說道。

「先別開……」她這樣回答,聲音比以前更嘶啞。

然後,我們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

「我有點喘不過氣,花的香味太濃了……」

「那我把這扇門也關上吧!」

我用一種近乎悲愴的語調回答,手放在門把上。

「你……」她這時的聲音聽起來近乎中性。「剛才在哭吧?」

我很吃驚,慌忙回頭朝她的方向看去。

「我哪有哭……妳看……」

但是,她仍躺在床上,沒有轉頭看我。房裡的光線很暗,我雖然看不太清楚,卻能看出她的確緊緊地盯著什麼東西。但當我憂心地順著她的視線往前時,卻發現她只是茫然地看向虛空。「剛才院長跟你說了什麼,其實我心裡有數。」

我急著想說點什麼,卻找不到合適的辭彙,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只好不動聲色地輕輕關上門,再次將視線移向門外,看著已經被薄暮籠罩的院子。

「對不起,」她終於開口,那聲音依然有些顫抖,但已經比之前平靜多了。「你別擔心。現在開始,我們盡全力好好活下去吧……」

我回過頭去,發現她用手指輕輕按住眼角,一動不動。

四月下旬一個薄雲佈滿天空的早晨,岳父送我們到停車場。我們在岳父面前表現出非常高興的樣子,就像要去蜜月旅行一般,搭上往山區的火車,走進二等車廂。火車緩緩駛離了月臺,把岳父一個人留在後面。他努力維持平靜的神色,只有背稍稍前彎,好像一下子老了很多……

火車完全駛離月臺後,我們關上窗,瞬間落寞地在空蕩蕩的二等車廂角落坐了下來。我們把膝蓋緊緊貼在一起,似乎想要透過這種方式,溫暖彼此的心……。

(下)

#堀辰雄 #風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