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醫院回來,明叔得鐵路轉巴士,下車走到大廈,又蹬了五層樓梯;進門時,已差不多是黃昏了。他扯下口罩,走到窗前的藤椅前,重重坐下來。今日一整天都是陰天。厚重的雲層下,不遠處的大廈有一戶人家亮起一盞小小的黃色的燈。其餘的窗戶依舊或是暗淡,或是拉上了簾子。明叔看著那燈光,慢慢地,覺得呼吸暢順些了,心跳也緩下來。然而天空依然灰暗。先坐一會再開燈吧,明叔想。然而他一直坐在那裡,直到外面傳來鑰匙聲和鐵閘拉動的聲音。明叔忽然發現,原來時鐘上的針已指著六時三十五分,四周已是暮色茫茫了。

妻子下班回來,先把食送菜放到廚房裡,才走進客廳:「怎麼不開燈?」也不等回答,便又匆匆走進廁所中。出來後才「啪」一聲的開燈。

「醫生今天說什麼沒有?」妻子站在藤椅前,微微地掬著腰。

「沒什麼。」明叔答。

「下次,幾時?」

「下個月月底。」明叔抿一抿嘴,他感到有點口乾,「到時要先檢查血色素。」

「為什麼?」

「血小板不太夠。今天的指數也只是剛好在邊緣上。」

「剛才不是說沒什麼嗎?」妻子站直了身體。「真是的,不問你也不說!」邊說邊走開。明叔只好扶著椅柄慢慢站起末,慢慢地踱到廚房。拿起水壺時,卻才發現裡頭是空的。手上的玻璃杯被妻子接過;她往杯裡兌了點菊花,沖進開水,把杯交給明叔,便轉向水龍頭前洗菜。明叔掐著杯邊,慢慢地踱回客廳,重新坐下來。

兒子今晚回來吃飯麼?他想問。然而實在沒氣力嚷嚷了。放是明叔小心翼翼地呷了一口水,不再想什麼了。

休息了一個晚上,明叔認為自己的精神尚可,便照樣開店了。鐵閘「嘩啦啦」如浪濤般捲起;陽光照進店內,照出生油、罐頭、各種醬料鹹菜和塵埃。明叔站在外邊,讓裡面的空氣流通流通;然後,只開了一盞小小的黃色燈泡,用雞毛掃拍拍櫃面,這才往街市的水喉裡取水燒開。把普洱茶葉放進暖杯中,泡一會,呷一口,這天的開店儀式便算是完成了。

「明叔﹗」店外傳來一聲招呼。明叔探頭一看,是黃太太。

「今天開店啊。」黃太太咧著嘴。有時,遇上要診療、覆診的日子,明叔的店只得休息一天。

「要點冬菇、海帶、花生。花生要大顆的。」

「炆豬腳﹖」明叔瞄了一眼,見到黃太太手裡的超市膠袋,裡頭血淋淋的。他想起街市豬肉榮說最近生意少了。「要南乳嗎﹖」

「對啊南乳。」黃太太笑道,「幾乎忘了。」

明叔把物事都執好了,交到黃太太手裡。

「最近,還好吧?」黃太太把錢放在明叔的掌心,問。明叔感到她的目光快速地瞥了自己的光頭一眼。

「差不多啦。」明叔把錢放進紅色膠桶裡,也不數算。「還有三次化療。」

「你倒是硬朗。」黃太太由衷地說,「多穿衣服,時晴時雨的。」

黃太太走後,明叔又忙了一會;之後坐在櫃檯後面,看著日光移動;當太陽稍微離開店前的位罝時,他果然感到涼颼颼的,便披上掛衣,呷了口茶;又拿起抹布,抹抹櫃台,也抹抹那些蒙了塵埃的罐頭──這罐過了期呢,揀出來,待會兒打開看看是否還可吃用。他忽然想起那幾瓶威士忌藥酒;在店的最深處的玻璃櫃的最高一層,若不走進去是看不見的,但若放在外面,早被陽光照得酸了。明叔想著把酒拿出來抹抹,想到要爬上去又爬下來,便又懶得動了。收音機傳來熟悉的音樂;又是時事節目的時間。兩個主持人一唱一和,像敲響兩隻破銅鑼:

「這個政府啊,根本唔掂﹗經濟唔掂、民生唔掂、政治改革唔掂,民望低,乜都係聽阿爺枝笛……」

「你睇而家租金,點交得起?根本地產商就大哂,霸撻地返黎,起豪宅,起商場,拉高哂物價,年輕人讀完大學都買唔到樓,無哂希望﹗……」

明叔在暖杯裡添了點熱水,呷一口,激烈地漱起口來,「啊啊啊」一陣,然後用力把水吐到店門前的溝渠裡。一味地批評,一味地爭拗,十足紅衛兵﹗我年輕的時候不也住板間房?買不到樓就嚷嚷!明叔覺得煩厭死了。於是他走到外面,叉起腰,吹風。對面菜檔的小電視在重播劇集,檔主蘭姐卻沒在看。她正忙著把蕃茄搬到一邊,好挪出地方來放一竹筐的粟米;一顆蕃茄滾出來了,滾著,滾著,滾到花攤前水灘裡。花攤裡也不過是些菊花、康乃馨,倒是那幾株萬年青還茁壯青綠。花攤旁邊的水果檔飄來一陣陣異香,是大樹菠蘿,不知檔主從哪裡找來的,碩大的果實橫躺在香蕉、橙和葡萄之間,綠綠黃黃的,外皮的釘子看上去有點礙眼。明叔盯著那果子,心裡忽然想:看誰更礙眼些?他微微轉過身,重新叉起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早上買菜的人潮已過,這時候的街市安安靜靜的。連水果攤的老陳也伏在紙皮箱上,睡了。沒有人理會明叔。

這樣過了一會,明叔還是走回店內在吵鬧的收音機聲浪中繼續抹罐頭。背後忽然傳來一把男聲:

「有豆豉嗎﹖想買些豆豉。」

明叔轉過身去,卻是個年輕男人,牽著一個大概是兩、三歲的小男孩。明叔放下抹布:「要多少?」

「嗯……」男子答不上來。

「你用來作甚麼﹖」

「炒苦瓜,可以麼﹖」

明叔打量他一下:身上的襯衣料子看上去還似乎挺講究的,應該是附近新屋苑的住客。那邊就有個空調商場,不知他為甚麼要跑來這個舊街市。這個鐘數,一個大男人,不用上班麼?

「炒苦瓜,炒南瓜都可以。」明叔把一小份豆豉包好遞上,「兩元。」

「謝謝……其實我還買了些雞腿肉,」男人好像有點不意思,「豆豉雞,也有這道菜吧?」

「你不用一餐飯滿桌都是豆豉吧?」明叔沒有笑。一頓飯要吃些甚麼,對他來說是極其認真的事,尤其是現在他有很多東西都不能吃。「雞腿肉,若是新鮮,清淡些可金針雲耳蒸,煮飯時放在電飯煲裡。若要味道濃些,也不一定用豆豉,沙薑雞、豉油雞啦。」

說罷,明叔又看了他一眼,「清蒸吧,簡單些。」

年輕的男人同意了。於是明叔又給他執些金針、雲耳、杞子、紅棗,「醃雞時加點酒。雞呢,不要天天吃,有激素。」

男人接過東西,離開前讓孩子跟明叔說「再見」,明叔也笑著揮揮手。他對自己的教學表現十分滿意,卻也對一個男子拖著兒子來買菜感到十分奇怪。一定是個失業漢吧!看上去還好像頂開心似的,真不像話!有時間弄雲耳蒸雞,怎麼不去翻報紙找工作呢?雖然,雲耳蒸雞是那樣的滋味:飯香與雞肉香酒香,紅色的棗子杞子、奶白的雞肉、黑色的雲耳絲。湯汁面泛著點點油光……明叔現在是不吃雞的了。他只能一邊想像,一邊準備自己的午餐。往街市水喉裡洗了菜、洗了米;肉末煮豆腐是之前一晚的剩菜,在小冰箱裡,一會兒飯滾了往上擱便可。明叔現在只能吃清淡的,近乎吃素,可又得顧及營養。也即是說:妻子讓他吃甚麼,他便吃甚麼。以往明叔可是個美食家,在店裡用個小電飯鍋也燉得出蕃茄排骨、五香牛腩,分給兩鄰的店家。妻子有時會取笑他說:「想必是你的美食名額滿了。」

「所以說,香港政府真是放屁﹗」

收音機傳來一聲咆哮。明叔有點嚇一跳。真的,凡是都有個限額。吃甚麼,穿甚麼,一切都是註定的。明叔看了那些青菜豆腐一眼,想嘆氣,又忍住了。對著食物嘆氣也太缺德了。飯煮好後,另外煲一鍋水灼菜,也就是一頓午飯了。飯吃到一半,電話響起來,聲音有點陌生:「明叔,你好﹖我是王傳道。」(上)

得獎感言

書寫港台共同經驗

感謝中國時報頒予獎項。這篇小說的主角是頗為典型的香港上一代人;但我相信,「明叔」的那種善良、無奈、茫然,是港台兩地人的共同經驗。感謝諸位評審接納這個題材,也衷心希望台灣的讀者能喜歡拙作。(張婉雯)

評審意見

平淡的最後巡禮

這篇以香港為背景的小說,寫主人公小雜貨店老闆明叔生命的最後一天。敘事淡淡的展開,來買雜貨的,買豆豉的、教會傳道人的問候、食環署官員的警告、街坊老陳的解圍、兒子的相約吃飯……串聯出一幅平凡日常的生活畫卷。以「凡事都有個限額」為綱領,樸實無華的把主人公帶向敘事的終點,坦然面對生命本身的侷限。它的長處就在於它的平淡無奇,不刻意求工,也似乎沒有明顯的瑕疵。 比較可惜的是,或許為了迎合文學獎的參賽語境,作者把主人公生活世界裡的粵語方言幾乎都搓掉了(只殘存幾句廣播),以致語境的具體性被努力不露出港腔的普通給話抹平了,也讓明叔像個自己生活世界裡的異鄉人。(黃錦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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