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小說的藝術

小說家透過書寫留住了閱讀經驗與真實人生遇合的內在顯影。(攝影:chowell958)

 童話故事童偉格著,印刻出版公司,290元,小說

這是一部極其特異的書。儘管書名看來甜美無負擔,卻可能在打開它時就困惑讀者:這體裁是小說還是散文?或是小說家創作自述的理論文集?也許該略過這些,直接從「故事」說起好了。

故事和說故事的人總是來自遠方,不管是指時間或空間的遠方。全書不時可見「多年以前」或「多年以後」這類我們熟悉的說故事慣用句,但小說家的故事總在這兩個句子之後,展開了上天下地的鑽探尋索,有時是跟著但丁遊歷《神曲》著名場景,有時是旁聽了一千零一夜的天方夜譚。唐吉訶德才從書房跨入大街,「如果你真的要聽」的麥田捕手就出場了,而疑似作者自身童年往事的段落則遊走在這些小說人物和小說經典之間。這是一場難得的融合過程:在一段段或敘事或思辨中悠晃過去的「聽者」和「說者」,漸漸消弭界線,合而為一。故事因經驗貶值而逐漸被小說取代,具體呈現在文字的相遇裡,甚至把「讀者」和「作者」之間的結界也取消了。

因此書中反覆現身的「他」,是個無限逼近小說家本身的敘事者,既是他人生命和書籍的讀者,也是個體感悟的作者。透過這樣的設置,童偉格把散文及雜文體例常見的第一人稱「我」抽離出來,後退到小說常見的第三人稱「他」,並從此敘事位置,講述他人故事那樣廣泛又深刻遍及文學和文學史、生命和生命史。這是個充滿自覺的說故事的人:他可以神入他人,統整一切想像的在場與不在場。因此他可以擬造一段納博科夫幼時捕蝶的故事,重現等待嗜賭成性的杜斯妥也夫斯基回家的妻子安娜,復刻自身小史中某些如詩靜止的傷停時間。

這一切像是小說,也自然都指向小說。或許說得更精確一點,是小說的藝術。《童話故事》作為一部「小說的藝術」,免不了要追溯到米蘭‧昆德拉《小說的藝術》(皇冠)。自從該書提示了談論小說的諸多可能性後,讀者也就越來越無法滿足於簡單評判小說優劣的談論方法。但昆德拉並非研究者,而是身懷實戰經驗的小說家,他開宗明義說:「理論的世界非我所屬。這裡的文字是一個實踐者的反思。每個小說家的作品都隱含他對於小說歷史的某種看法,隱含著小說家對於小說是什麼的某種看法。」

童偉格在書中直接單挑的,盡皆現代文學的根本母題:死亡、記憶、時間和最揮之不去的現代性幽靈。在台灣當代文學的脈絡中,此書的位置應當與張大春《小說稗類》(網路與書)和黃錦樹《謊言或真理的技藝》(麥田。好吧我知道這是格式清楚的學術論文集,但黃同時也是擅於虛構的小說家。)並列。作為擁有罕見強悍論述能力的小說家,童偉格可能較前行者更早預知了寫作與寫作小說在當代最終必將撞上的意義之牆,他說:「現代小說美學,肇啟於對已存虛構話語的後設性理解與運用。」

也就是說,寫小說的人在下筆的一刻就意識自己在寫作,讀小說的人也在閱讀之前就知道自己要去讀一種「虛構」的東西。在雙方都意識到這些前提的條件下,所謂現代小說的唯一基本道德,在童偉格眼中變得相當嚴苛:它應該要為它的讀者以及作者自己,介紹出一個全新的世界。

這極其艱難。尤其在這個過度蒼老世故的時代,歷史且加速向前,小說大量生產,加上幾百年來的小說演化,介紹「全新的世界」如何可能?(那是否就意味著大多數小說其實是失格且不道德的?)因此我不禁猜想小說家,其實已把自己懸掛在介於「寫」與「不寫」的邊緣上──在漫長的書寫嘗試過程裡,終於抵達寫的再無可能。所有寫作的理由都是為了閃遁寫作,所有的寫都是瞄準了最終的不寫,一如他在《西北雨》(印刻)的結尾:「我早就甘心無言了。」

這聽來真是刺激。但幸好,小說家終究還是在刪削後,留住了重看過往閱讀與人生彼此遇合的內在顯影。儘管不能重來,童年仍然夠寬廣去重新想起許多故事,不論世界新舊。

(中國時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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