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過是瞬間的事,眼前突然變得十分可怕。幾個臉上、身上流著血的人,從車窗中爬出來,扭曲的車體裡不斷有哀號聲。車頭那兒冒出黑色的濃煙。

「這幾個人好像家庭都不好。」

「都不好啦,總的。這些都是績效不好,身體不好,年紀太大的,都有考量過的。」

「公司財務不好,大家都知道,也是不得已的。沒有賺錢,當然要裁員。」

「如果減薪──」

「二十年的減五千,十年的減三千,三年以上的兩千。一個月省五、六十萬。加班費、獎學金、三節慰勞金、結婚補助、喪葬補助減半,可以省二十萬。」張主任說。

「……」

「過兩天──」

「總的,不行了,今天要決定,沒有真的會來不及了。」

「……」

「還是──」

「好吧,這樣,先公布下年度加班費、三節慰勞金、結婚補助、喪葬補助減半。」

「下年度?」

「公司沒賺錢是我們要負責,那些年紀大的跟公司做了二、三十年,現在要他們退休實在說不過去。我們沒做好,沒賺錢自己要負責。我來想辦法。」

「總的──」

「那些要辭掉的,家裡都靠他賺錢,辭掉就完蛋了。身體不好不能怪,大家都會生病。」

「……」

「公司這麼大,不會倒,我會去想辦法。」

「……」

「大家都很辛苦,好啦,好啦。」

副總和張主任走了出來。

「你看他有什麼辦法?」

「不知道咧,十幾年前也有一次,股東要撤資,差點倒掉。聽說賣掉很多財產才補回來的。現在的股東都是掛名而已。」

「沒有財產了,早就沒有了,他的財產登記簿我看過了。」

「那──」

「他說會負責,讓他負責就好。」副總說。

「親親大樓」的二樓彭家,又傳出吼叫的聲音。

要出門上課前,背好書包的小蝗蟲,準備要下樓搭車。彭欽雄忽然從餐桌上,把媽媽放在桌上的成績單及致家長函揉成一團,猛力丟向他的身上。紙團沒丟到人,卻把櫥櫃上巴黎鐵塔積木撞翻了。

一尺多高,由三百多片積木拼裝成的模型掉在地上,「扣」的一聲,碎裂開來,散了一地。

「這是什麼爛成績,要電動給你買電動,要飛機給你買飛機,你有沒有良心。考這什麼成績?」

「我的巴黎鐵塔,我的巴黎鐵塔,人家弄了一個月才弄好,要去參加比賽的。」

「好了,好了啦,不要這麼大聲。」媽媽說。

「只有社會及格,數學十分,國語五十分,全班倒數第二名,什麼誵?」

「數學很難啦,你自己不會自己去讀讀看。」

「你在講什麼,哇就是不會讀冊今天才這麼落魄,做工頭,你不讀冊還牽拖老輩,拖去給豬狗吃好了!」

「好啦,好啦,講那個什麼話。自己工作不順,找孩子出氣,孩子也是你生的。」

「我生的?我生的?哪一點有像我,我敢跟老輩這樣說話嗎?應嘴,老早被用鋤頭鋤死,沒有也要吊起來打,三天沒有飯吃。」

「時代不同款,這樣打你還是不讀冊。」

「哪裡不讀,那是老師欺負散赤人家,沒有去補習,上課故意打我,我才逃學的。現在我有一點錢,當選家長委員,每個都巴結的要命。」

「理由歸大堆!我的巴黎鐵塔你要賠,人家辛辛苦苦才做好,賠我!賠我!」小蝗蟲撿起地上一塊木片,這是和媽媽看著說明書一片一片拼起來的,好多地方不會弄還去問人家,幾個人幫忙才弄好的。這下倒了,都快發瘋了。

「啥?你講啥?」

「還不趕快去上學!」

「早晚要打死你。」

「我不管,我不管,你要賠,賠我!。那個做一個月才好的。」

金男緊緊握住方向盤,車內擠滿了上班的人和學生,幾乎站的地方都沒有。每到一站他都要喊:

「往裡面擠一點,先進來的往裡面擠一點。」

人實在太多了,車子都很難開動。上班的時段最多人,車體的樑柱常常發出古怪的聲音,橡膠、彈簧都被壓得失去了彈性。引擎費力的咆哮,打到第一檔,拚命加油,好不容易才起步。起步後方向盤變得很重,要握得很緊,輪胎方向才不會歪掉。最怕緊急煞車了,車子這麼重,踩煞車要很長一段距離才停得下來。常常踩得太猛,煞車皮因為摩擦,發出陣陣難聞的臭氣。差不多兩、三個月就要換新的煞車皮。

早上七點鐘溪埔到街市這條線,每天都是乘客最多的時段,也是最賺錢的黃金路線。只有優秀駕駛,才會被公司派來開這段路。

「往裡面擠一點,先進來的往裡面擠一點。拜託喔──」

天天他幾乎都這樣的朝車子內的客人喊,人們總是慢慢的挪動身體。

小蝗蟲低著頭氣鼓鼓的走在路上,幾位和他一樣住在新社里的同學,打打鬧鬧的走過來。

他們這群人,在學校是有名的,經常到訓導處報到。

「今天你敢嗎?換你去了。」

其中一個嘻皮笑臉的,用肩膀頂頂小蝗蟲。

「有什麼不敢,不敢的是龜仔子。」

「你講的。」

「對!我講的。」

「唷,有膽了,今天看起來不一樣了。」

「看他敢怎樣弄。」

他們一起站在新社里的停車站牌旁,從溪埔來的公車遠遠的出現了。

如同平常一樣,車上擠滿了上班的、上學的乘客,沉重的車子搖搖晃晃的開過來。

他們舉起手來揮動,這裡上車沒幾個人。車子如果實在太滿,擠不下,有時不會停。

小蝗蟲看到又是那個瘦臉的司機,這個司機很會罵人,也認識他們幾個。

「衰,又是這個瘦臉的,不會停了。」

「他認識我們,被我們騙幾次,不會停的。」

「幹!一定要讓他停下來。」

「真的嗎?」

「他會打電話去學校,說我們鬧他,招手說要上車,他停車我們又跑掉。」

「嘻嘻嘻。」

「有一次害我被老爸打了一頓。」

「衰,他不會停了。」

車子快過來的時候忽然加速,引擎聲轟隆隆大了起來,黑煙噴出。看樣子是不想停這站了。

小蝗蟲猛的從站牌那兒衝了出去,跑到馬路中間,停下來揮舞雙手。司機吃了一驚,猛踩煞車,尖銳的聲音響起,車內的人互相擠壓,不約而同的呼喊起來。

司機猛打方向盤,車子煞不住,輪胎打滑,車身轉向,發出金屬物體撕扯的巨響。

小蝗蟲抱著書包,低著頭往旁邊逃跑。

車子先是撞進馬路邊的三、四尺寬的水溝裡,由於衝力太大,車頭衝出水溝,斜倒在田裡,後半截車身擱在水溝上,幾塊大型車殼碎片,散落各處。

小蝗蟲張大嘴,站在原地,驚惶的看著眼前的景象。這不過是瞬間的事,眼前突然變得十分可怕。幾個臉上、身上流著血的人,從車窗中爬出來,扭曲的車體裡不斷有哀號聲。車頭那兒冒出黑色的濃煙。

小蝗蟲身體不停顫抖,心臟狂跳,腦中一片茫然。回過頭看,那幾位起鬨的同學,已經不知去向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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