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旅 巴代著,印刻出版公司,320元,小說
■巫旅 巴代著,印刻出版公司,320元,小說

那天南台灣下起了大雨,在明亮的咖啡館哩,小說家巴代以「附帶一提」的隨意,講起卑南族的他和他的漢人妻子,都具有某種靈異體質,每有陰森鬼怪貼近,半邊身體瞬間冰涼,一種火也無法抵消的深沉寒顫,但習慣了也不覺害怕。「我就說走開走開,他們不會傷害你。」而兩個女兒也都出現過巫的徵兆。

巴代最新出版的小說《巫旅》,核心人物小女巫梅婉便是抽取了女兒的經驗片段,其成巫的過程可以連結到《哈利波特》(皇冠),樟樹和檜木的鬥爭有一點點《魔戒》(聯經),人與樹精可藉由意念溝通則指向電影《阿凡達》,還有流行的穿越。不過這些都不是重點,重點在巴代說了一個不必靠翻譯,從土地長出來的好看故事,還預留伏筆,故事未來會延展為四部曲,每一部都聚焦在一種議題。《巫旅》要講的是生態保育,但因為是系列之一,必須多用一點篇幅解釋「巫」,好讓讀者更容易建立傳統巫覡的基本操作概念。

鍛鍊寫作如成巫過程

巫之所以為巫,來自祖靈的召喚與揀選。巴代寫小說,他覺得也是祖靈的召喚與揀選。祖靈沒有授予他好獵人的身手,卻給了處理歷史文化資料的能力和組織故事的天賦,但這過程並不是一直線。成為小說家之前,巴代度過漫長的軍旅生涯,待過海軍陸戰隊,後轉任教官,這些經歷讓他說起國語像國語人,說起台語像台語人,「看起來」和「聽起來」皆不似原住民。但他從來明白,人是被文化所創造和餵養,「就算你我吃一樣也穿一樣,說一樣的話,我骨子裡就是一個卑南族。」

那個骨子,也就是靈魂。

念軍校在巴代家族是「正常的選擇」,如果不念軍校,便得到工廠做工。他天生愛閱讀,軍隊裡可以閱讀,卻不是孵育長篇小說的環境。擔任教官讓他得以脫離封閉的體系,廣大的文學世界在招手,被孫大川所啟動的原住民意識也慢慢甦醒,變強大。

1999年的大震搖醒巴代內在的力量,他開始想寫小說,更準確地說,是把議題裝進小說這個容器裡,關於原住民的歧視、誤解,黃昏的窘境種種。在這之前他是個國族主義者,認為小族群被大族群同化是必然也應然,小族群的下一代,包括他的女兒,必須去學習現代技藝,投入競爭的場域。「但族群消滅假定是必然,我們也不要那麼輕易就棄甲投降,是不是可以有個絢爛的黃昏?一場華麗的告別?」他反覆自問。

築一條回到部落的路

正是為了一個「絢爛的黃昏」,為了築一條讓女兒可以回到卑南部落的路,巴代重返校園,在台南大學台灣文化所,一面練習500字的短篇,一面下田野採集故事。2005年交出碩論《Daramaw:卑南族大巴六九部落的巫覡文化》後,他從中悟出長篇小說和論文的相似之處:兩者都是高度設計的,要先確立題旨,設定想解決的問題,然後蒐尋相關資料,鋪陳、展演、驗證,最後結論,只是小說必須帶有情緒張力,拉出立體的人事物。

十多年來,巴代以嚴謹的紀律,超強的執行力,蹲伏在岡山眷村住家寫作,至今交出7部,最長達36萬字的長篇,得過原住民文學獎、金鼎獎最佳著作人獎、台灣文學獎長篇小說金典獎,並兩度獲國藝會補助。但在市場上,「巴代」一直低空盤旋。一位相熟多年的作家直到最近才讀了他的書,尋見初開花朵般地驚叫「怎麼回事,你已經寫了這麼多本?!」已有日文版的《笛鸛》(麥田)和《馬鐵路》(耶魯)上下冊甚至被迫分家。有一度他最害怕的事是出版社要用《哈利波特》來宣傳他的小說,遊說他走《少年小樹之歌》(小知堂)的寫作路線。而找他演講的單位,開出的題目鐵定是「原住民文化」而不是要他談小說。

原住民身分遠大於小說家

「我最大的問題是被『原住民』三個字牢牢地釘住了。」巴代感嘆著但沒有哀怨。

被框在「原住民」底下的小說永遠只有少數的讀者,不然就直接進入學院派的研究室。現實如此,巴代學會不爭辯不解釋,他只是一直寫,確定每一年都有新書出版,作品也愈趨成熟。「這傢伙又來了,巴代又出書了」,十年廿年過去,巴代想,終有一天會「逼」到文學界看到他,「逼」到讀小說的人無法迴避他,「巴代」在台灣文學界,而非原住民文學圈,終將得到一個位置。

那一天也許就是今天。中山大學才剛辦過一場以巴代為名的經典小說國際研討會,正在寫牡丹社事件小說的他,毫不客氣地發表寫作計畫:已經完成的7部,未來將會完成的十多部。這一生,巴代計畫至少要寫廿部原住民題材的長篇,每一部都是一塊拼圖,每一部小說都藏有下一部的線索,當最後一塊拼圖放上去,卑南族歷史文化版圖也完成了,那是他對祖靈召喚的回應,也是為女兒搭建的,回家的路。

#卑南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