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在我們家附近的房子仍未紛紛長大前,巷子口還有著一家雜貨店。

那是一位老兵開的。他在雜貨店賣著許多的小零嘴,例如一顆5毛的糖果球,圓圓的,有各種口味和繽紛的顏色。走到裡頭,則有許多層的書櫃和擺不下而擱置在旁的書堆;在更裡頭,通過了廁所旁邊的小門,推進去──別有一番天地,那邊擺滿電動玩具。昇龍拳、波動波,成群的青少年擠在那裡,熟練的「拷」著連續技,試圖把對方的角色K得滿地找牙。

有次過年,外公把部分的年菜夾進便當盒裡,託我拿去給那雜貨店的老闆。過年的雜貨店裡著實冷清,喜歡啃食小說的我,隨即鑽進後面那層的書堆裡。那裡只有三三兩兩的人,一位捲髮的中年男子,穿著藍白拖靠在柱邊站著,一邊嚼著檳榔,一邊翻著倪匡的衛斯里傳奇;另外一對雙胞胎應該是從國外回來,妹妹看著蠟筆小新,哈哈大笑,不時用英語和姊姊說,但姊姊卻看得入神,不太理會她。不知道姊姊看得是什麼樣的小說,瞄來那裡頭是一列列蓬鬆而參差的文字,未到頁底就換行起來,惹得我的心隨之好奇起來。

我想到姐姐的身後將書的內容看個仔細,只好藉故走到她背後的書櫃,然而她似乎瞄見我的動機,隨即我踮起腳尖,裝作要取出上面第二層的書;但才勾到書屁股,似乎是研究色彩學的《藍與黑》摔到了地上。也意外看到書裡的小紙條,如雪絮般地飄出,我將它拾起,

「小說。清單……」

在這些文字後頭,我開始找著他所標明的小說集們。滿臉狐疑,卻又充滿好奇,於是我找到那十幾本的小說,他們所被翻閱的皺摺是幾乎看不出來的;但大多裡頭都有人用鉛筆寫了眉批。

於是我把他清單裡,那些還沒有眉批的書目,通通借走了。

在那年的過年期間,我把自己模仿成一位小說家,把用完的數學習作撕下,寫上一次次想像的情節,然後再逐一夾進那位「祕密讀書人」借書清單的書裡。

那年春節,這間奇妙的書店兼雜貨店裡的人本來就屈指可數。但我確實是不認得彼此,因為我們也總是把我們的臉、我們的表情都埋進書裡。

一直到初五那天,再也沒看到雙胞胎姊妹來到這家店;眼看幻想的書友沒來,在百無聊賴之下,我翻起放在旁邊書堆裡的教科書,有人問國文問題,竟也有人解答那些國學難題;還有人把自己的相片放在瓊瑤唯美的小說裡,我正想讚美他的可愛行徑時,看到她所留下的名字,才發現竟又是隔壁鄰居大姊姊用廣告美女的圖片來徵友。

我突然發現到,在課餘時間,大家用紙條在租書館(或說雜貨店吧)裡進行如讀書會般的交流活動。

啪、啪──

老兵拍了拍我的肩膀,詢問這些紙條是我所寫的嗎?

我搖了搖頭,因為我的祕密讀書會才正要開始呢。

#紙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