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色連雲高爾泰著,允晨文化公司,280元,散文
■草色連雲高爾泰著,允晨文化公司,280元,散文

年近八十的中國美學家高爾泰,甫出版新書《草色連雲》,自述他這輩子和沙漠之緣──青年時期在夾邊溝的戈壁灘上勞改,中年在敦煌大漠中與文物相護守,老來旅居美國沙漠之州內華達。「加加減減滋味,我未老已經深諳:已省名山無我份,八十行吟跡近癡。」八十年歲月,他的癡不見容於世。世俗的名聲終究要以世俗的方式獲得,因此他的不被理解或說懷才不遇,也是必然的了。

摒棄結構格律的自由美學

50年代和80年代在中國大陸的兩次美學論爭,高爾泰的名作《論美》皆引發爭議,成為現今談論中國當代美學,除朱光潛、李澤厚之外,獨樹一幟而不可忽視的脈絡。高爾泰說他至今學不會平仄,無法寫出符合格律的古典詩,對於結構、體系之剛硬框架他全盤摒棄。他的詩沒有套數,不過是內心真實的聲音化為文字,橫空出世、信手拈來,最樸素也最美麗。無法符合格律,正可用以說明這位當代美學家的美學闡釋。

出生於江南的高爾泰,自述不喜歡蘇州,尤其蘇州園林。園林造景向以難度越大越工,越顯出價值和美感,如聞一多所言能「帶著鐐銬跳舞」。高爾泰不同意這種美學觀,認為曲曲折折,窒礙難行,不能大步邁開。

高爾泰把「美」放在主觀的、精神表現這方面來談,洞見了美的非功利性和自由意味。也就是強調人的主體性、自由權利、呼喚人文精神的多元,倡揚為人生的美學,關乎「人的處境」的美學。這種完全擺脫歷史唯物和辯證唯物的觀點,挑戰了權力意志,其意義不侷限在美學領域,而更帶有思想解放的色彩。然而不認同者斥為「主觀唯心論」,將高爾泰打成右派,讓他嘗盡苦頭。

其後《論美》遭禁售銷毀,高爾泰仍一以貫之,延續前念,又出版《美是自由的象徵》一書。「美是自由的象徵」一詞,也成為傳誦一時的名言。他認為美的追求與人的解放不可分割,後來他關於異化理論和人道主義的思考,都由此而來。

從尋找家園觀見草色連雲

高爾泰談美學,以靈性見長,彷若空谷足音,他的文字書寫亦如此。

1988及89年,高爾泰任教南京大學期間,與王元化、王若水等人創辦《新啟蒙》雜誌,出刊至第4期遭禁,以「反革命宣傳煽動罪」被捕,出獄後流亡美國迄今。異鄉歲月,回望前塵,2004年高爾泰出版《尋找家園》(印刻)一書,從孩童的眼睛,看角落裡的歷史,夢裡家山,早已變樣。勞改的戈壁灘上,一個知識分子無言的命運,如流沙墜簡。他一生顛沛流離,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在流亡的日子裡,遭難遭騙,看盡天地蒼茫。幾近回憶錄的《尋找家園》,字裡行間無限悲涼,飽滿沉重。他自敘「做人就是叛逆,做人就是漂泊,做人就是沒有故鄉。」如牆上挖洞的書寫過程,追索著心靈的呼聲,尋找的家園,尋找的乃是意義。

他說變化不可逆轉,他早習於沙漠,在歷經人世粗礪荒漠般的洗禮,沙漠亦已內化,怡然安頓。然而沙漠中也有綠洲,譬如輝煌的敦煌文物,譬如內華達州發展出不夜城拉斯維加斯。《尋找家園》之後10年,我們讀到了《草色連雲》,儘管態度上,他仍強烈表現出對人的好惡和價值觀,堅持對「人的尊嚴」的捍衛,但他以更冷靜的觀看,滌除了歷史的亢奮。曾經滄海,世事如棋,如其詩:「長街夜話尋常事,他日相憶是此時」。

《草色連雲》一書懷人之處寫得精彩。一生從險惡中走來,交往的幾個人物,甚至得人幫助時的感恩,以及心存感激之際洞悉的複雜人性。書中蒐錄高爾泰應美國國會圖書館之邀的演講稿,主辦方要他不涉政治,談敦煌經變的知識性和趣味性,文章則直言此一狀況,隱含幽微的政治元素。書中也談莫言得諾貝爾文學獎的問題,莫言說了什麼,什麼沒說與為何不說?說與不說的閃躲和機巧,價值取向已在其中。他所感到失落的,是人文精神的闕如。人權,實則關乎文學的本質。

高爾泰的文字風格一如他的美學觀,所謂「文章本野事」,因此渾然天成。《草色連雲》各篇在中國陸續發表時,不少編者因此遭遇麻煩,甚至被撤銷主編職務。年初問世的簡體版是經過文化過濾或政治過濾的「潔本」,近日的繁體版則是完整足本,提供給讀者一個參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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