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不先流淚的右眼流出了眼淚,眼睛裡媽媽的骨灰就在她的身影愈來愈淡去時,順著眼淚滑出眼眶,滴落在地上,再也分不清誰是骨灰誰是塵埃。

接到可以下樓撿骨的電話時,我們還在吃三明治。我把吃剩的丟入袋子裡,一邊奔跑還不停快速咀嚼嘴裡的東西。如果可以,多希望再漱漱口,畢竟齒縫殘留的食物,與待會要做的事格格不入。

火化至冷卻的時間比預期還早。媽媽在長鐵盤裡被捧了出來,我想把媽媽看個清楚,但她猶不及盤子的三分之二。可能是火化室的溫度極高,房間四面八方揚起強風,讓我的頭髮不時散落眼前,隨著髮絲曳動,鐵盤裡的媽媽時而切割時而完整,是白色、是粉紅色、是棕黃色、是紫色,如夢似真。

就在那陣風吹起,媽媽的骨灰掉進我的眼睛。不刺痛,只是些許的異物感,我的眼淚直流,滴落在欲撿拾的那塊骨頭──媽媽的關節。我不知道自己為何選擇這個圓凸不平整且特別堅硬的部位,也許那是所有碎片的媽媽中看來最不易碎也最完整的。我本來就不太會使用筷子,換作這長長的木筷要夾住媽媽,更是不易,況且還是圓狀,手裡的筷子不住轉動著骨頭,試圖找到可以輕輕施力的平衡點。

媽媽的骨灰還在眼睛裡。

剛剛托鐵盤過來的工作人員還站在角落處等我們撿骨,他盯著我怪異的舉動,可能心想:「妳準備拿這骨頭怎麼辦?」我有些不好意思,擔心浪費了他的時間,遂狠心一夾,把媽媽放進骨灰罈。然後他把剩餘的媽媽撥入小畚箕,一口氣倒進罈裡。媽媽沒有喊痛,也沒有不悅,什麼都沒有。

回家我沖水洗臉,睡了一晚。媽媽的骨灰仍在眼睛裡。

我去眼科,醫生說:「裡面什麼都沒有,既然妳不放心,我給妳洗眼吧!」藥水從眼睛溢出,不像眼淚,非常輕,輕得流不過臉頰。但我知道,媽媽還在眼睛裡。

走出眼科,也許是洗過了眼,視覺變得透亮,藏在白晝的月亮看得一清二楚。街上的色調、路人衣著的顏色,鮮明得像滲出了味道,然而視野的四十五度總是出現一個沒有顏色的女人。味道裡的沒有味道,逼得我不得不看著、跟著。她纖細高,由於沒有顏色,感覺是穿著白衣黑色窄裙,腳踩尖頭低跟黑色包鞋。那走路的姿勢、時而撥弄短髮的手勢,看得出她的優雅與個性潛藏的些許不安。路過服飾店時她總忍不住瞥頭回盼,她一定也愛逛街愛買衣服,那模樣如同我經過服飾店的躁動。

她駐足市集,人車鼎沸,卻無人發現她的存在,難道唯獨我嗎?她看著小販的地瓜葉,又看看豬肉攤掛的一副好腰子,似乎心中盤算炒個地瓜葉,再做個麻油腰子。頓時我想起媽媽的麻油腰子,口中滿溢的唾液像是那幾日的淚水不斷流入咽喉,來到胃裡,胃裡早已沒有媽媽做的食物。

她什麼都沒有買,又往前走去,停在廟前,想進去又像是不敢進去。她雙手合掌放在胸前,閉上雙眼,開始喃喃說起話來。我想偷聽,可是一點也聽不見。她向神明說了許久,說到賣菜的小販都賣完菜,散去了,她還在說,彷彿好多人讓她牽掛著,她得說個清楚讓神明明白,非得求神明為她保護掛心的每個人。

終於,她說完了,放下合掌的手,轉頭望。這條街已無人車,只有我和她。我們對望,她那眼睛好似我的,我的也好似她的。那額頭到鼻尖的優美弧線,我感覺自己撫過好幾回,手裡似乎還留有那肌膚的溫度。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我,像是此生從此不再相見的絕望望著我,我忍不住呢喃:「媽媽」。

從不先流淚的右眼流出了眼淚,眼睛裡媽媽的骨灰就在她的身影愈來愈淡去時,順著眼淚滑出眼眶,滴落在地上,再也分不清誰是骨灰誰是塵埃。

#滴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