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談及台中有兩重要地標:中央書局和樂舞台戲院。中央書局最近重新規畫準備開張,倒是樂舞台因為整個改建,消失無跡,殊為可惜。

台中成長的戰後嬰兒潮世代,應該不會遺忘那個可以在電影院偷偷看「插片」的往事。「插片」是戒嚴時代電影檢查制度的產物。它把某些較為「色情、暴力或暴露,或妨害民心士氣」的電影片段剪掉,讓觀眾看不到,以此達到控制電影的目的。當然有些帶政治性的電影如貝托.路西的電影《1900》,或狄西嘉的《向日葵》,就根本不能播映。而「插片」則是在播放某部電影的過程中,利用電影院裡負責監視的警察不注意的時候,將被剪掉的某些情色片段插映,讓觀眾可以看到原本刺激的段落。監視的警察怎麼可能不知道這些事?想當然耳。它是官商合作、警察放水的產物。但插映時間不一定與劇情連結,所以有時候看起來沒頭沒尾的,只圖個刺激而已。在我的高中時代,樂舞台就是這樣的戲院。愛雲.芬芝就是在這裡看到的。

它已經淪為走在情色邊緣的二流電影院,卻又像是男子的成年禮所必經之地。

然而,後來研究日據時期台灣史才知道,它的歷史地位,絕對不比台北中山堂更遜色。它位在台中市初音町柳川邊,平時是演出布袋戲、歌仔戲的劇場,早期更曾引進上海的新潮電影。真正厲害的是社會運動。別的不說,台灣農民組合第一次和第二次的全島大會都在此召開。

1927年12月4日召開的「農民組合第一次全島大會」不僅是全台灣農民組合支部與會員的首度大集會,更是旗幟鮮明的標榜革命色彩的開始。當天,邀集與會者有800名,日本勞動農民黨幹部、也是台灣農民組合律師的古屋貞雄自朝鮮來,日本農民組合中央委員長山上武雄自大阪來,參與指導大會。文化協會連溫卿則坐於顧問席上。會中還決議全力支持日本勞動農民黨。

1928年的第二次全島大會有一個重要的背景:這一年是日本共產黨的所謂「三一五檢舉」(3月15日),有1000多人被逮捕,是一次致命的打擊。受日本共產黨影響之下行動的勞動農民黨、全日本無產青年同盟、日本勞動組合評議會等三團體,也跟著被命令解散。日本的左翼運動大受打擊。台灣農民組合不甘心屈服,以「彰化勞動者農民聯合大會」的名義,寫了一封抗議書,於5月1日函送內閣總理大臣。為了表示抗爭到底,特別要舉行全島集會,以示聲援。

為了壯大聲勢,整個農民組合幹部都動員起來。遠在朴子的侯朝宗、李天生接到農組本部指令,決定發動群眾北上台中。他們採取最樸素的辦法,徒步苦行,走到台中市去。沿途上,群眾夾道鼓掌、放鞭炮歡迎,有人跟著參加隊伍,本來十來個人的隊伍,走到北斗的時候,已上百人。

這一群台灣水牛一般堅毅、樸素的農民,自己帶著白米、蕃薯乾、鍋子走在泥土飛揚的牛車路上,餐風露宿,仰天而眠,沿途還召集農民開會,宣傳農民組合第二次全島大會的重要性,走了5天,終於到達大會的會場─台中市樂舞台戲院。日本官方記載,參加者有全島代議員162位,來賓130名,旁聽者350名至450名。而實際參與的農民遠超過1倍以上。

它所發表的聲明鏗鏘有力:「我們勇敢的農民大眾不但對這瘋狗式的暴壓淫威毫不畏懼,反而以不辭一死的大決心,更加活潑更加勇敢地推動熱烈的鬥爭,堅守組合的陣營,擴大組合的勢力,堂堂地將組合陣容設立在本島…。」

了解了這一段歷史,再回顧自己高中時代所認知的樂舞台,不免感到慚愧。畢竟,作為文化城的台中有諸多歷史性地標,生活於其間的人只是當做生活空間,卻不曾想要加以保存,等到回神一顧,才發現歷史古跡已失落無蹤。

不僅是樂舞台,台中舊市政府建築就是一個最好的古蹟。台南市政府很聰明,積極善用各種古蹟,建構為美術館、博物館,造就台南文化古城的風貌。如今台中市還有這個機會,千萬不要再錯過了。(作者為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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