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種凝視-阿罩霧─林獻堂最後的「落子」

李崗電影《阿罩霧風雲之2:落子》到了最後,我看到銀幕上林獻堂舉起了手,手中拿著圍棋的棋子,卻不知要如何落下。那一時刻,我以為李崗會讓他的手停在空中,就這樣結束。但李崗不是一個愛搞懸疑的人,他依著林獻堂最後流浪日本,終究未曾歸返台灣的結局,讓他的棋子,落在了棋盤之外。

那個棋子,究竟代表什麼意義呢?是台灣人想落在大棋局之外,擁有自己的命運?還是無由自主的,只是局外之人,命運早已被寫定?

李崗拍《阿罩霧風雲》,據說我有一點責任。因為我找他來擔任文化總會的諮議委員,他和另一個委員林光輝認識。兩個人從第一次開會認識以後,就常常躲在後面竊竊私語,密謀什麼大事的樣子。後來我知道李崗有興趣拍林家歷史紀錄片,才知道大事不妙,那是有多累人,多花錢的大事啊!但已經來不及阻止「道心堅定」的李崗了。

林光輝是霧峰林家的後代,手中擁有許多未曾公布的歷史文獻,那都是台灣史非常重要的文獻。現在已經委由中研院整理出來的一部分,就有當年林家幫劉銘傳買進木材,好作為修建鐵路枕木的文書;其他還有關於孫中山、蔣介石的相關文書,至於林家與近代史的連結,參與清朝平亂、民國革命,介入政局之深,確是在所有台灣家族之上。這一點,只要參看《阿罩霧風雲1》就知道。

但我總覺得李崗被林家歷史吸引,花這麼多錢(好幾千萬)去拍紀錄片,一定有他更深層的道理。現在,看了《阿罩霧風雲2:落子》才終於明白了他內心的糾結。

作為大家族的霧峰林家,命運常常是無由自主的。日本據台後,林家分為兩支,一邊是林祖密放棄家產,赴大陸參加革命,要做改變中國命運的人,最後命喪政敵之手。但另一方面,林獻堂回到台灣,卻不得不成為日本監視下的地方士紳。他擁有新觀念,想為台灣人爭民權,組織「議會設置請願運動」,協助年輕人成立「台灣文化協會」,幫助農民組合,甚至連謝雪紅回台灣的時候,也去找林家募款。至於他所支持的文化活動更多:設立台灣第一所中學─台中一中,支持成立台中書局,邀請日本民權人士來台演講等。所有這些活動,莫不是支持台灣向日本殖民當局爭民權的運動。

然而,恰恰是在台灣光復後,極力歡迎祖國的林獻堂卻被柯遠芬等當權者給徹底的壓在了腳下。依據後來的記載,林獻堂曾被柯遠芬請去吃飯,但走進客廳之前卻是用兩排持槍的士兵,從門口開始站立,讓林獻堂在槍口下通過,並且讓士兵高聲喊口號,以製造威嚇效果。據說連日本時代都不曾受此威嚇的林獻堂,在威逼下,當場捐獻米糧,以作為國軍內戰之需。至於米糧是不是真的到了國軍的戰場,或者變賣進了貪汙的私囊,誰也不知道。

當然,更讓人傷心的是二二八到白色恐怖時期的大鎮壓。那種肅殺逮捕之殘酷,殺人株連之深廣,已經遠遠超過日本人。這也是為什麼後來台灣人對蔣介石的評價,無論如何也好不起來的原因。他的獨裁者形象,已經深入人心。而林獻堂便是在這樣的背景下,離開了台灣。

有人說,林獻堂是因為作為地主,碰上土地改革失去利益,憤而離開了台灣。但這樣就太小看林獻堂了。他如果是如此小氣之人,如何可能支持從文化協會到農民運動、社會主義運動呢?他如果只計較個人利害,為什麼不要和日本人合作,去交換更大利益?

台灣光復之際,台灣人曾充滿了建設新台灣的希望。可惜國民政府派來接收者太讓人失望了。不僅是台灣,東北乃至於大陸各地都一樣。國民政府終於失去大陸政權。這才形成了今天台灣這種統獨交纏,鬥爭不休,不知何去何從的難局。

李崗給林獻堂的「落子」,是下在棋盤之外。但這樣的結局有可能嗎?我們每個人的心中,都有一個台灣命運的棋子,你會落在何方呢?

這是李崗給我們出的另一個課題了。台灣的命運,還真是「阿罩霧」啊!(作者為作家)

(中國時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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