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落著葉的天然林,進入濃墨似的人工森林,那些筆直的樹幹像是鐵條鋼柱似地整齊,整座山都是樹,整個世界就是一棵一棵複雜無比的樹,我們都是曾是樹上某個結構中的小小存在。而當自樹上墜落時,便進入了一個再也逃離不了似的虛無。

跟著學長搖樹,就感覺到這個森林上層的各種複雜結構仍能被一次次動搖,所有潛藏的價值仍能被裝管定位,毛蟲也終於能變成蛾,不會就這樣固定在蛛網上成為二維平面上的屍骸。

春天,冬天的毛蟲逐漸養大,每次抖落的毛蟲卻越來越多,學長養毛蟲的小盒子堆成了一座公寓,不時要添加食草,清理糞便,工作愈形繁瑣。入夏之後,每次甚至都增加幾千隻樣本,每一隻都得秤重建檔,編列表格並加以統計,通常做完所有工作後,又是下一次搖樹日了。

處理樣本到心力交瘁的時候,就不由地會想起她,以及分手前的那段留言:「我的理想情人,一定上進而專業。我將在有需要時陪他一起奔跑,必要時將自己忘記。如果自己一個人能過得更好,為什麼要伴隨一個需要拖著走的人?結婚是為了讓自己更快樂,而不是將幸福託付在別人手上。」

「你是這樣的人嗎?」

多小學生的作文,而我無法不看見這其中的荒謬性。前半段說自己願意為另一半的專業忘記自己,中段補上,你最好值得我犧牲而不要拖累我,最後再說,條件就是我能快樂,我的幸福可不是由你決定。

所以這幸福與否快樂與否是誰定的呢?她父母都是醫生,還指望自己的女婿是個醫生呢。當初真瘋地差點去報名學士後醫科。若不是早早分了,我現在只怕還在補習班蹲著,然後大概仍會分手。

但很奇怪,我現在仍持續親筆寫信給她,近千字的長信,她從不回。聽說她九月便要去英國念書了,她向來想要什麼就會達到,她走向世界的計劃是一直掛在嘴邊的,那一年至少也要六十萬吧,對她們家而言當然不算什麼。

而我就像是個被拋擲在鐵軌外的流亡者。生態領域念完,便偏離了軌道,聽著火車聲遠去,而往旁邊的曠野走,又會走去哪裡呢?

更荒謬的是,每當下山回到城市裡,我便會自動又衍生出各種說詞,彷彿價值座標在某種魔力下又各自歸位,於是我計劃出國深造,計劃投稿,計劃考托福。其實,我只是又慣性地回到同樣的咖啡店,點一樣的咖啡,花整個下午寫信給她。

蠢死了。葛夏尤其覺得蠢翻了,「靠,還寫呀,寫信給我算啦!」他總這樣取笑。

但我他媽能有什麼辦法呢。

現在的助理生活,至少養毛蟲對我來說還是有趣的,尤其那些長得奇形怪狀的,我都特別期待牠們會變成什麼樣的蛾。

學長每次都抱怨,這些毛蟲實在是大便製造機,不捨晝夜地進食,把葉子不斷不斷轉變成無盡的糞粒。肛門的壓痕使得他們的糞便切面有如蓮花般的輻射對稱性,終年不知道有多少這樣的東西自林冠像星體墜落般投擲下來,然後慢慢崩毀,融入林底溼潤而黏滯的土壤之海,彷彿時間空間都不復存在,回到一個滋養宇宙的源頭。

確實,就「植食行為」這個研究領域而言,幾乎等同研究毛蟲生態。所有森林中的哺乳動物加起來啃食的植物重量,也都不到毛蟲的十分之一。雖然難以察覺,但我們可以說植物葉片最主要的消費者就是毛蟲。對於養分循環,毛蟲也扮演了特別重要的角色。

原本以為葛夏只對電動有興趣。他每晚就是打他的「劍靈」,據說他的那隻角色身價高達十萬元。不過即便如此,他對於某幾隻毛蟲竟也愛不釋手,還會主動幫我換葉子。

「你沒想過嗎,作為一隻毛蟲的可能性。」有一天我對葛夏說。「這些毛蟲位在不同的葉面上,但牠們不斷移動,不斷轉換價值平面,然後不斷破壞這個平面,把葉子轉變成三度空間的球體。之後牠們自己也會變成一個立體的蛹,最後破蛹而出,超越一切森林的維度飛到天上,再度往每一個價值體系殖民,然後再度超越牠們,這不是很神聖的事情嗎?」

葛夏很有禮貌的笑出幾聲:「也太深奧了吧,哈,哈,哈。」我也只得跟著笑幾聲,承認自己很無聊。不過總覺得他聽得懂的。

一次隨手在林底折斷一根掉落的枯枝,發現腐軟的內裡有一些深邃的孔洞,於是好奇地帶回站上,用夾鏈帶包著,看看會跑出什麼來。後來發現那枯枝的表面也有小圓孔聯通,每天都會固定從那孔中釋出一些木屑來,在靜置的袋子底端堆成一座小山。兩個月後,竟從斷口處跑出一隻灰藍色的小天牛,身上兩列黑斑,像某種來自異域的符文。

我不禁想像,也許遠看一根枯枝,便只是一根線條,但對於群聚在樹枝表面的嚙蟲而言,枝條是個不折不扣的平面。而天牛活在圓柱的核心,要折斷了樹枝,才會發現裡面彎曲的孔道和那驚嚇瑟縮的長條蠕蟲。細枝子對天牛而言已是個實在的三度空間了。等天牛羽化,穿過牠的蠹孔來到你我的時空,你也才會意識到,天牛多出的那個維度是真實存在的。

仍在學術體制內時,似乎還算是毛蟲般的存在。畢業後的我只是隻椿象,活在表面,偶爾伸著口器插進深一點的地方。或者只是嚙蟲,一切取自於平面,沒有任何立體的想像了。不過,這些甲蟲給我的啟示就是,也許大家都可能是類似天牛的存在,在平面之下,事實上有一整個維度還蜷縮在那裡,無人知曉。

如此我便感覺得到了一些安慰。

葛夏兩個禮拜沒有上山了,販賣部的事全交給幾個替代役去打理,他們仍會請我喝飲料,但總聊不上幾句,他們大多數的時間都盯著手機,彷彿那個小窗口便能滑動整個世界。

葛夏的這個長假,我大約能猜到原因,雖然細節仍不知道,但大致就是,他那長期做工頭的,終日在有機溶劑中來去的父親,曾治癒的膀胱癌終於又復發。葛夏絕少提到他的母親,但似乎也是有些埋怨的。記得有一回他這麼說:「要是她願意分一點心力給我爸,我爸哪會這麼鬱悶。去大陸工作是很錢多啦,但都花在自己身上了,跟沒有這個人一樣。」聽起來很有他的倨傲。

這期間剛好來了今年第一個颱風,葛夏上山的時間又順延了。林道崩塌前,站主任把大多數人都遣下山去。颱風就是一次大規模的搖樹。為了證明颱風對於樹冠層昆蟲的影響,學長仍在颱風後去搖了一次,我自然留下來幫忙。搖落的結果,毛蟲的數量確實下降了,但蜘蛛的量竟和颱風前大致一樣。

其實走進森林,便會發現差別仍然是相當顯著。整個林子看起來明亮許多,所有該掉落的枯枝落葉似乎全掉了,連最濃蔭的人工林也透明了起來。

那為什麼蜘蛛沒減少呢?也許躲在縫隙中,風雨過後又再度爬上枝條。最重要的是,大風總是會帶來新的蜘蛛。只有蜘蛛的幼體有這本事,拖著長長一條絲線,任風吹起,遠颺到非常遙遠的地方再落下,過程中忍受極端的高空氣候,這能力幾乎跟植物種子一樣了。森林裡蜘蛛是永遠不缺的。

林底的斷枝上,我撿到一株很小的蘭花,幾乎只有拇指般大小,回去查了圖鑑,叫做假蜘蛛蘭,這小植物幾乎沒有葉子,微小的一串花序卻兀自開著。過去從來不曾搖落過這樣的東西,但也不知有多少株生長在森林上層,緊緊包在那些台灣杉的枝條上,若非整個枝條斷落,我也沒辦法撿到蘭花。那可真是結構中又生長出的微結構了。經颱風這麼一搖,便掉下了成堆的蜘蛛與假蜘蛛。像這樣的附生蘭花,靠的全是順枝條流下的水,或著鋪天蓋地飄來的小水滴,也就是霧。

事實上也只有水才能真正順應每一個結構,深入每一個孔隙,滋養每一種生物吧。

葛夏再次上山的時候,還是帶著平靜的面容,但可以感受到他變了。那天他在吧檯洗杯子的時候我還愣了一下,心想哪個新來的店員。葛夏把頭髮剪短,換了件皮外套,不過他洗杯子放杯子的動作還是熟悉的那模樣。

「我爸走了,這次已經擴散了。」他停下動作看著遠方說著。

我不知道該應些什麼,但仍詫異於他的漠然。

「那種環境中一直待,其實最後命運就是那樣。我爸也撐得夠久了,他先前每一個工作都超.辛.苦,可是真的是認真到不行的人呀。」

他頓了一下「就跟你說的毛蟲一樣。他一直不屬於任何平面。只是一直把平面變成立體的東西。」

我花了很久才發現他正盯著門楣上的一張蜘蛛網,一隻白色的大蛾黏在那裡,不斷地拍著翅膀。「也該回去了。」他走過去搬張椅子,伸手把那隻蛾摘下來,像採下一朵花,把花瓣上的髒東西剝掉那樣,小心翼翼地撕除蛾翅上的蛛絲。「回去囉回去囉!」他開門把蛾往外拋,白蛾被風帶起,拍著翅膀往森林飛遠了。

「回去囉。」

葛夏離開的那天下午,剛下完一場雨,卻沒起霧,夕陽穿過樹影,橘燦燦的灑滿了林道,他換下國家公園的制服,穿上他的皮衣,跨上他的重機與我們道別。

他說要回去念研究所了。真令我驚訝不已,不過他先前念的是資管,說不定研究所便不是那樣虛幻的東西吧。

他要從蜘蛛變成毛蟲了嗎?

秋天的時候,我們終於搖完最後一次樹,按照計劃的經費,是聘我到年底的,但秋冬的工作就是分析之前堆積如山的資料。九月又要來一次颱風,這回我沒有理由再待在山上,學長便建議我下山避避。

颱風前的天空總是火燒似的,跟葛夏離開那天一樣。

坐著公務車下山時,有種失速墜落的感覺。秋天的林道已顯蕭瑟,而霧氣忽然便湧現了。彷彿進入一個夢境中,時間在霧白色的窗景包裹下,似乎不再流動。車子開始忽快忽慢,而暈車的感覺讓我越來越呈現一種茫然與恍惚。

我又要掉回到蜘蛛網上了嗎?

穿過落著葉的天然林,進入濃墨似的人工森林,那些筆直的樹幹像是鐵條鋼柱似地整齊,整座山都是樹,整個世界就是一棵一棵複雜無比的樹,我們都是曾是樹上某個結構中的小小存在。而當自樹上墜落時,便進入了一個再也逃離不了似的虛無。

我忘記是在哪個彎道徹底驚醒的,因為車頭傳來一聲巨響,隨後是強烈的晃動,霎時車輛往溪谷的方向跌落,重力彷彿不再作用,我感覺自己在車體的旋轉中猛地被拋甩出車窗。

但,身體卻不知怎麼的,在無重力的狀態下騰空飛起,不,應該更像是往天空的方向,或某個根本無法以文字描述的,不應有的方向,像空間忽然展現它隱藏已久的褶縫,朝那裡墜落而去。

究竟會掉落在哪裡呢。

(下)

#變成 #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