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下鳥群爭食善心人士刻意撒下的米、飯粒與麵包屑:珠頸斑鳩、金背鳩、各色鴿子、麻雀、白尾八哥、輝椋鳥等,如今黑領椋鳥也加入了牠們。而等在一邊,匍匐在草叢裡的是一隻聚精會神的虎斑貓。你不妨把這裡想像成微型的非洲大草原……

幾乎是反射性地,我抬頭尋視,一眼便瞧見正前方一個築在苦楝椏叉處的鳥巢裡立著一隻不尋常的鳥。牠的站姿告訴我那不是牠的巢;這是個入侵者,我不曾在這樹林裡見過牠的同類。慣常出沒在這林子裡的鳥,有這般大小體型的只有黑冠麻鷺,而牠不是。入侵者的周圍再度響起樹鵲焦躁的討伐聲;牠們有三、四隻之譜。半晌後入侵者飛到另一枝樹幹上,樹鵲一陣警戒聲也跟著飛起,以包圍敵鳥的方式就位戒備。入侵者有長長的尾羽。我看見牠翹起尾羽,像扇子般打開,展現其黑白相間的橫紋。我於是判斷這是一隻猛禽,按其體型大小猜測,極可能是鳳頭蒼鷹。接著,這個不速之客突然又飛到樹林的另一處,樹鵲鍥而不捨地尾隨、包圍。如此雙方征逐數回,我也跟著在林下跑來跑去。最後樹鵲成功地將入侵者驅出欒樹林往一旁格局小得多的茄冬林裡去了。一看錶,午休時間已用罄,戲雖未落幕,我已無暇繼續觀賞。悻悻然走回辦公室,途中突然憶起植物園有一年有鳳頭蒼鷹在園內繁殖。想來出沒於大台北地區的猛禽應只有鳳頭蒼鷹能適用都市內的環境吧。

中場離席,扼腕,然卻仍有所獲。

前一年我曾兩度在欒樹林裡發現被某掠食者獵食的鳥類殘骸,紛亂的羽毛散佈一地,看來是隻鴿子。我曾懷疑是貓的傑作,畢竟牠是我所觀察到的在這公園裡出沒的唯一掠食者。但幾次目睹貓狩獵失敗,我知道我的看法值得存疑。此日所見顯示了掠食者不一定來自地面,也可能來自上空。

鳥居民

於是,我的公園鳥類名錄再添一名。過去曾聽鳥友說,仁愛路的行道樹棲有十二種鳥。這裡位居仁愛路尾,我在這公園裡看過的鳥,在此之前,則有十九種。除前述的喜鵲、麻鷺,和五色鳥外,最常見的有:樹鵲、麻雀、白頭翁、紅嘴黑鵯、綠繡眼、珠頸斑鳩、各色鴿子、小雨燕;偶爾有小卷尾、灰鶺鴒、白鶺鴒、紅尾伯勞、小白鷺,後來又出現了金背鳩,以及爪哇八哥(白尾八哥)與輝椋鳥。最後的兩種入侵外來種這兩三年才出現,但後來居上,數目之多時常凌駕白頭翁,爪哇八哥在2013年裡的增加尤其迅速,已達令人憂心的地步。

我看得最多的是喜鵲和樹鵲,牠們聒噪的叫聲於我非常熟悉,往往未進林裡即早已入耳。喜鵲的身影尤其常見,牠喜歡棲在高樓邊緣,俯視腳下的一切,一時興起便張翅飛到地面,牠的身影是我上下班動線上的一景。我總是期待牠飛起,好看到牠全身所展現的刺繡般工整而美麗的圖案。喜鵲,《台灣野鳥圖鑑》(1991)裡記載是「不普」之鳥,現在卻甚為常見,至少在這個小公園及其附近就很多。牠們慣常成雙成對,降落地面後就昂首闊步,非常神氣,那樣子彷彿牠是這個小樹林的主子,一身光鮮的羽色,彷彿就要去赴一場晚宴。我總有一股強烈的慾望,去和這種一點不怕人、凶悍而美麗的大傢伙對話一番。

而黑冠麻鷺始終是我的焦點。入秋前幾天,下班行經那家大飯店時,赫然發現黑冠麻鷺正好整以暇地端佇飯店外的草坪上,那般泰然自若,那般理所當然,恰似一尊裝置藝術品。啊,你竟然跑到這裡來了!我為這樣的不期而遇興奮激動莫名,在心裡對牠說。這是近兩個月來第一次和牠邂逅!上一次是在數百公尺外的偉人紀念堂園子裡發現了牠。牠是比我自由得多的動物吧,來去自如,永遠自在雍容。

有時,公園裡會飛來很多輝椋鳥和白尾八哥。有一次看見一大群白尾八哥群聚在欒樹林地上啄食著什麼東西,很是可觀,我腦裡浮現影片裡見到的非洲的禿鷹──牠們經常守候於正在進食的獅子旁,等著啃食獵物殘骸。當我躡足趨近八哥要拍照時,看到被人放置在草地上的三個保麗龍碗,顯然牠們是被碗裡的食物吸引來的。怪不得牠們。

人類

這座公園是為人設的,自然免不了有人類的造訪。這些靈長類遊客五花八門:有專程造訪,挑景點擺各種pose為臉書搞自拍的年輕女子;有香水撲鼻的洋人;有來此吃便當而後亂倒剩菜飯的上班族;或專門來傾倒住家垃圾的市民,要是垃圾筒滿了他們就把垃圾擺到地面;有的則利用公園座椅在那裡曝曬臭皮囊與臭鞋襪,連鞋墊都拉出來晾;最常見的是霸占座椅午睡的邋遢男人,他們有的把所有家當帶在身邊,自己睡一張椅,家當放另一隻椅。好天氣時尋常有人在這裡過夜,都是男人。更離譜的是來公園洗腳甚至洗澡的男人,他們光天化日脫了鞋襪、捲起褲管,甚至脫到只剩內褲,在那裡旁若無人地就著人工小水渠的水嘎吱嘎吱地洗刷起身體來,讓路過的人都暫時選擇性眼瞎了。

單獨的女性訪客有的是來運動或用餐的,有的人的舉止教人無法不注意到她們。例如,有的會一路不斷拍掌健走過來,在那裡繞圈子;還有個女孩獨占一條長椅,大剌剌把腿弓在長椅上吃午餐,唯我獨尊,很礙眼。有的則是來抽菸的,一般是OL。印像最深刻的是一位穿著異常整齊的妙齡女子在那裡獨坐良久,不吃不喝,什麼也不看,只是面對著馬路抽悶菸,抽完一根立刻又點上一根,空洞之神情令人擔心。

最美的風景該是帶著幼兒來這裡親近花草蟲鳥的年輕父母,以及那帶了相機來拍攝動植物的菜鳥攝影人──之所以知道他們是菜鳥是因為他們興高采烈且動作笨拙。可惜這種人不多。

深深遺憾,在所有利用這公園的動物裡,自詡「萬物之靈」的人類竟是最不懂得珍惜、最沒有品味,也最不賞心悅目的一員。

新成員

從今年(2015)春起,我懷疑這座小小欒樹林裡出現了一個新成員,一種我未曾謀面的鳥──牠的身影,以及牠的叫聲使我下了這樣的判斷。經過網路搜尋,我猜牠是黑領椋鳥,但有待證實。

中秋節前一個秋高氣爽的早晨,我特意在上班前到公園裡小坐,純粹為了看鳥。果然,一坐下就聽到黑領椋鳥的清脆叫聲,旋即在一株構樹的枝條上發現牠的身影。之後又看見牠們活動於黑板樹和草地上。

林裡已夠熱鬧,但又有兩隻喜鵲一前一後從西側對街的樓頂飛過來,優美的身影劃過天空──黑白兩色的雙翅展開像兩柄對稱的中國摺扇,雅致至極──輕巧地降落在黑板樹上。樹下鳥群爭食善心人士刻意撒下的米、飯粒與麵包屑:珠頸斑鳩、金背鳩、各色鴿子、麻雀、白尾八哥、輝椋鳥等,如今黑領椋鳥也加入了牠們。而等在一邊,匍匐在草叢裡的是一隻聚精會神的虎斑貓。你不妨把這裡想像成微型的非洲大草原……

一個洋媽媽,應是下榻於對街知名飯店的旅客,推著幼兒在旁駐足很久,似乎也在享受這個熱鬧卻令人感到清靜的秋晨。

在時鐘的催促下我結束公園的巡禮上班去。行經眾鳥爭食的草地時,我驚動了埋伏在那裡的虎斑貓,牠倏地從草叢裡竄出,結束又一次徒勞的狩獵。

公園小老虎的失敗狩獵看似好笑,卻總是令我肅然起敬。牠們靠一己之力努力求生存,雖然常常失敗,活著卻證明了牠們的勝利。

我轉身看牠退守到牠的堡壘──一堵比人還高的圍牆,而望見了陽光正緩緩地、輕輕地灑在黃艷艷的欒樹花錐上,如此安靜、含蓄,然,燦爛的金華已然鋪上,為這中秋添加了明確的註腳。再過不久,隨著時序推移,樹冠層的那一抹黃將迅速轉紅,這座小小欒樹林也將披上另一種風華。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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