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曾永義身上,戲曲不再只是一樁案頭的學問了,而是活生生地扎根在土地之上,與台灣的社會和老百姓生活,以及自己的生命情趣結合在一起。

今明兩日,台大中文系將舉辦近年來難得一見的學術盛會:「曾永義先生學術成就與薪傳國際學術研討會」,而在兩天的會期之中,將會有近百位來自於全球如中國大陸、香港、新加坡、美國、日本、韓國等地的戲曲與俗文學專家齊聚在台大文學院中,陣容之浩大堅強,可說是近年來所罕見。

不只如此,為了配合這次會議,國光劇團也特別推出了兩個晚上的精彩演出,劇團藝術總監王安祈教授特別以「戲曲院士、院士戲曲」為名,將曾永義先生過去編寫的劇作精粹再度搬上舞台:今天晚上是「京崑豫的折子戲匯演」,取自《楊妃夢》、《孟姜女》、《鄭成功與台灣》等劇目,而明晚則是曾先生膾炙人口的名作新編崑劇《梁山伯與祝英台》,參與演出的則有曹復永、王海玲、唐文華、溫宇航等,皆是國內一時的名角。

師生間的溫馨情誼

這場別開生面的學術會議,既有嚴謹的論文,也有活生生的舞台演出,正點出了戲曲正是一門立體而且多元化的藝術,而且也展現了曾先生兼容並包、不拘泥於紙上學問的治學態度。他不僅伏首案頭,勤於研究著述,也親自參與編劇,甚至投身田野,深入偏僻的鄉村,和老百姓一起坐在板凳上看戲也樂在其中。

所以會議開幕的第一天早上,曾先生特別以「我的教學、研究、創作與文化工作」為題演講,和大家分享他這數十年來豐富的治學歷程。教學、研究、創作和文化工作,這四項可以說是他生活的重心,而彼此之間環環相扣,又相互啟發。

但在其中曾先生尤其把「教學」放在首位,就像他常自嘲的「好為人師」,而生平「最愛春風作老師」,至今還有沒所謂的「關門弟子」。而凡是拜在曾先生門下的弟子,他稱之為「徒兒」的,無一不感受到他的關愛與呵護,體悟到曾先生傳授的不只是學問而已,更是做人做事的態度與方法,乃至從中開出一活潑、自在的生命情趣來。

曾先生常叮嚀學生「站在他的肩膀上前進」,只要掌握了一把俐落的鑰匙,就能夠各自開啟一條不同的康莊大道。如今曾先生早已是桃李滿天下,在大學任教的便有六十多人,所以這次會議也特別以「薪傳」為名,參與發表論文的有許多出自曾先生的門下,如台大戲劇所特聘教授王安祈、台大戲劇系教授林鶴宜、台大音樂學研究所教授沈冬、台大中文系教授李惠綿、洪淑苓、台灣師範大學國文系教授陳芳、政治大學台文所教授蔡欣欣以及新加坡南洋理工學院衣若芬等等,在學術之餘,更流露一股師生之間的溫馨情誼。

入門的不成文規矩

而想要投入曾先生門下,其實還有一不成文的規矩,最起碼要在課堂上聽課三年以上,才能算是「親炙」,不只如此而已,曾先生還喜歡帶弟子看戲、聚餐、飲酒、聊天,乃至跋山涉水,甚至遠赴大陸如閩、滇、黔、桂等窮鄉僻壤進行田野調查。也正因為曾先生主張治學不僅在教室之中,還在劇院舞台和田野廣場上,有了如此寬廣的視野和胸襟,所以他往往能夠發現前人之所未見,突破盲點,做起學問也才能提綱挈領,一下子就掌握住問題的核心。

2014年,曾先生榮膺第30屆中央研究院院士,他不僅是第一位出身於台灣本土學界的文學院士,也是第一位「戲曲院士」。在過去傳統的中國文學研究領域,戲曲經常受到輕忽,以為是一種小道末技而已,所以自從清末王國維以來,戲曲的研究也才不過百年,而曾先生自從1964年進入台大中文研究所鑽研戲曲之後,迄今一路走來,竟已長達了半個世紀。在曾先生當選院士的推薦詞之中,便道出他既能以堅實的樸學和實證為根底,對於文獻資料熟稔於心,而且又能開發出新的學術領域,譬如:中國地方戲曲、元雜劇體制規律的溯源、南管中的古樂和古劇成分等等,都可以說是這類論題研究之中的先驅者。

活生生地扎根土地

曾先生還把他所學的心得,付諸社會實踐。在1981年他加入中華民俗藝術基金會,帶領學生進行台灣的民俗技藝如:歌仔、南北管、布袋、傀儡、皮影等的田野調查,因此和許多國寶藝人結為好朋友,而他自己也投入台灣民俗的保存和薪傳工作,許多原本已岌岌可危的本土劇種和資料,都在他的努力搶救之下獲得了保存和延續。

於是在曾先生的身上,戲曲不再只是一樁案頭的學問了,而是活生生地扎根在土地之上,與台灣的社會和老百姓生活,以及自己的生命情趣結合在一起,而他自稱這是「人間愉快走江湖」。如果說,學術論文是曾先生對於知識進行「上窮碧落下黃泉」的客觀探究,那麼抒發他的性情和襟抱的,則莫過於寫作散文了。他的散文總是幽默的筆法,點染出赤子之心的真性情,而所書所寫,雖不離他在中文系的求學歷程,以及他的看戲、品文、以酒和家人好友歡聚的點點滴滴,但自在、豁達而瀟灑的文人風範,卻是自然而然地流露其間。

從九○年代起,曾先生也開始寫作劇本。他研究戲曲,看過無數的好戲,而心得長年累積,編起劇來自是得心應手,至今已為國光劇團、戲曲學院京崑劇團、江蘇崑劇院、北京崑劇院等編寫了《牛郎、織女、天狼星》、《玩姜女》、《霸王虞姬》等十八部劇本,涵蓋了崑劇、京劇、豫劇、歌仔戲、歌劇等五個劇種,在台灣和大陸兩岸多次巡迴演出。

人間愉快博大均衡

所以從治學、研究、社會參與到散文和劇本的創作,曾先生的學術成就和薪傳,涵蓋的面向之深之廣,實非兩天的會議就可以道盡。於是台大中文系特別開設了兩個會場,安排94篇論文發表,除了曾先生的學生外,還有從海外遠道而來的曾先生友人,如哈佛大學退休教授伊維德、亞歷桑納州立大學教授奚如谷、上海戲劇學院教授葉長海、國家清史編纂會研究員卜鍵、北京師大教授杜桂萍等等,海內外戲曲研究菁英難得匯聚一堂,而探討的議題從曾先生的學術成就,散文和戲曲創作,曾先生所開啟的研究課題,譬如:大戲、小戲、腔調、劇種、戲劇源流、民間傳說,乃至於跨文化、跨地域的戲曲與俗文學之傳播交流,無所不包。

「人間愉快」、「博大均衡」,是經常出現在曾先生的筆下,而為他所追求的生命境界。這次會議不也正是這樣的展現嗎?人我之間的美好情誼,追求學問的熱情,文化薪傳的使命,以及勃發的創作力,都再再讓我們見到一個中文系的文人典範:在成就自己的同時,更啟發、提攜、引領了無數的人,為他們開啟繼續前行的道路,並一代代地延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