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應了一聲,心頭有點氣。靠打電動賺錢又怎麼了?總比你整天窩在這破屋裡、抱著那些保溫壺打手槍要強吧?

二舅的房沒什麼變,鐵皮屋頂,木板拼成牆面,彷彿大野狼吹口氣就會垮,卻在幾幢公寓大廈間存活了許多年。一尊地藏王菩薩對著正門,案上香爐滿是線香屁股,倒沒見過真點著的香。那些保溫壺依舊占據房子大部分的面積,好像還比從前更多些,三面牆上合板釘成的木架已擺不下,連廁所、床頭都擺滿了大大小小的保溫壺,有不鏽鋼素面的、畫上櫻花的、標上某某公司股東會贈品的、還有做成俄羅斯娃娃模樣的,唯一相同的是,每個保溫壺都蓋得緊緊的,立得直直的,有時不小心踢翻一只壺,二舅便馬上將它扶正,口中唸唸有詞。

四、五年沒見過二舅了,這回上台北比賽,想省住宿費,便厚著臉皮央他,他答應得隨便,像多個人少個人不要不緊般。和上回見面相比,他的背更駝,頭頂更禿,瘦骨如柴,不說沒人相信他還比我媽小十歲;他幫我開了門,要我自己隨便,地方擠,將就些,別碰倒那些壺就是。說完他坐回牆角的木桌後頭,桌上擺著一只象印牌的保溫壺,旁邊一台標著TWINHEAD的小筆電,他瞇著眼看著螢幕,偶爾敲幾下鍵盤和滑鼠,我注意到他的滑鼠是新的(這算是我的職業病),上頭有個小小的、彩色的「G」。

第一天的比賽並不順利,第一場遇上一個十六歲的新人,被他詭異的光炮快攻打了個冷不防,五分鐘不到GG投降,這連帶干擾了我在第二場的節奏,太謹慎的巡邏拖慢了生產速度,當對方三隻不朽者壓境時,我連蟑螂提速都還沒有升。

連敗兩場落入敗部,網路上一長串「犯二」的評論使我午餐便當一口都吞不下去,好在一同落入敗部的都是比我還「二」的對手,下午連贏三人,保住晉級一線機會,也保住我一代蟲王的尊嚴。

當天晚上我反覆看著第一場對手的比賽影片,不得不承認那個小鬼「有點強」,他開局的大招看似是小屁孩的把戲,琢磨後才知道是精準計算,每一招都放在對手流程的節骨眼上,靠智商完勝對手。看著那些多線進擊的狂戰士與追獵者,我心底突然感到一絲涼意:我老了嗎?電競界闖了十幾年,就要這樣兩手空空、沒有一個國際大賽頭銜退休嗎?

「這就是《星海爭霸二》?」二舅不知何時出現在我身後,佝僂著背,瞇著眼睛說:「你就是靠玩這個賺錢的?」

我應了一聲,心頭有點氣。靠打電動賺錢又怎麼了?總比你整天窩在這破屋裡、抱著那些保溫壺打手槍要強吧?我關掉replay,遊戲首頁上跳出一則新聞,某位全球頂尖星海選手承認在比賽中收錢放水,已被檢方收押。

我震驚地將這則新聞看了三遍,然後傳給所有星海圈子裡的朋友,多數人的反應都一樣:這傢伙比賽放水竟還可以維持七成以上勝率、排名世界前三,實在太變態了,這教我們其他這些手下敗將情何以堪。

「他們開始動作了,」二舅嘆了口氣,說:「造孽啊、造孽啊。」

「你在說什麼啊?阿舅,誰在開始動作?」

他拿起滑鼠,對我秀了秀上頭的「G」。「當然是Google,還會有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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